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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 ·双城 ……(连载)

再看一次?”
        “他、他娘的!居然敢偷袭老子?知不知道,老子我们是游侠儿?”光头赌徒断续地抽着冷气,被同伴扶起,目露凶光,“兄弟们给我、给我……”
        一听“游侠”两字,一群看客大哄,知道赌场里又要上演一场全武行,纷纷自动让出一块场地来。云荒大地上,连沧流帝国的律令都无法管束的便是这一群游侠儿。
        黑衣人不等他说完,忽然笑了起来:“不要看就算了,咱们要不要继续赌?告诉你,汀我是绝对不会‘卖’的,因为她不是货物。要赌就赌这个———”
        他抹了抹嘴边的酒水,伸手进怀里掏了半天,怔了怔,然后扒开了破衣,还是没找到,转头向身侧的蓝发少女,发火:“汀,我的剑哪里去了?你收起来干吗?快给我!”
        光头赌徒被他那么一打岔弄得愣了一下,看清他故弄玄虚更加暴怒,咆哮着:“兄弟们!给我把这个找死的家伙拖出去剁成八块喂狗!”
        和他同来的赌客纷纷拔剑,杀了过去。其他赌徒们慌乱地回避,要知道那些游侠儿都是游荡在云荒大地上的亡命之徒,连沧流帝国的严厉刑法也奈何他们不得。
        “呃……就这个,”在这个时候,黑衣人终于找到了他的剑,啪的一声拍到了赌桌上,“压十万,干不干?”
        听得“十万”,所有人都怔了怔,凝神向桌上看去,想看看是啥样的宝剑。一看之下不由同时发出了嘘声:哪是什么宝剑?
        只是一个银色的圆筒,光泽黯淡,分明是废铜烂铁。只是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京”字。
        光头赌徒那伙人冲到黑衣人面前三尺处,却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般地呆住了,几双眼睛瞪得似要凸出来———光剑?
        传说中剑术造诣极高者可以用吞吐的剑气杀人于无形,因此根本不需要有刃的兵器,而这种光剑,就是为这种剑道高手所持
        有的,在云荒上不超过十把。
        光头赌徒一下子怔住,看到了银色圆筒上刻着的“京”字———忽然仿佛被人抽去了筋,呼啦瘫倒在地上,连连磕头:“是……是西京大人驾到?小的们瞎了眼!”
        喧闹的赌场里顷刻间静止了,所有声音、动作、表情都是空白的。赌场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那个落魄的黑衣人脸上,如若那人是块黑色的煤,在如此炽热的凝视下一定早已冒起了烟。
        西京,一个光芒四射的名字:游荡在云荒大地上,千万游侠中号称第一。身为前朝名将,沧流帝国通缉百年都无法奈何。前代空桑剑圣的亲传弟子!———那是所有习武之人仰望的神话。
        剑圣一门的传说,在云荒大地上已经流传了几千年。甚至在远古“魔君神后”开创空桑王朝的神话里,就出现了对剑圣的描述。
        剑圣一门,每一代都有男女两位剑圣,分别继承着不同流派风格的剑术。如同昼与夜、光与影一般并存。然而不知什么原因,自一百年前剑圣云隐去世之后,接替他的,便只有一位:剑圣尊渊,而另一位和他并称的女剑圣慕湮,则从未在江湖上出现过。
        尊渊这一代剑圣,也按惯例收了一男一女两名弟子。女弟子为白族郡主白璎,而大弟子西京,便是空桑梦华王朝末期的名将。自从空桑亡国以后,最后一代剑圣传人便消失在了云荒大地上。游侠儿都在猜测,剑圣西京是不是用了“灭”字诀在某处避世沉睡,不愿意再回到这个由冰夷统治的帝国来。没有料到,在桃源郡的这个赌坊里,竟然亲眼看到了传说中的人物。
        认出了对方的身份,那一群自称是游侠的赌徒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小的们有眼无珠,竟敢在大人面前拔剑!请大人挖出我们的眼睛,把我们斩了吧!”
        “呃,你说得好夸张。算了,汀也踢了你两脚,扯平了。”黑衣人西京看着面前那群游侠儿,抓抓头,拍拍赌桌上的剑,兴致
         不减:“咱继续来赌吧,用这个压十万,赌不赌?”
        “大人的光剑,任何一个游侠都没有资格碰上一下的!”听得
        西京如此说,那群赌徒反而更加紧张,磕头不停,“如果大人缺钱,小的们全部钱财都可以双手献上!只求大人收我们为徒!如果大人不答应,小的们就长跪在此!”
        游侠儿都是这样,把剑技看作高于生命的东西,而如果有幸能得到剑圣门下的传授,更是他们舍弃一切都愿意去换取的东西。
        西京看着地上那群人,那群游侠儿抬头看着他,那热切的目光让他感觉毛骨悚然。糟糕,又遇到了他最头痛的情况。
        “汀!快逃!”西京大叫一声,抓起光剑转身夺路而走。
        “是!”深蓝色头发的少女应了一声,同时点足跟着主人掠起,两人身法都是极快,整个赌场里的人只觉一阵风过,已经看不到两人的影子。掠出了大堂,往大门边跑去的时候,汀一把拉着西京往楼上掠去:“这边,主人!”
    “干吗、干吗要上楼?”西京愣了一下,问。
    汀一边跑,一边回答:“我要看‘那个人’啊,主人!你忘了吗?”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上了二楼。明白了汀的意图,西京却蓦地在走廊里顿住了脚,淡淡道:“那么,你自己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汀垂下了眼睛,低声:“主人……你、你还是不想见他吗?”
        西京笑了笑,抬手摸摸少女的头发,眼里却渐渐腾起杀气:
        “嗯,我不想见那个逼死璎儿的家伙。你自己去吧,我怕我看见那个家伙会……”
        “会如何呢?”本来平整的墙壁忽然裂开了,露出了里面的密室,拂起珠帘,年轻的傀儡师举步走出来,眼神空茫地看着黑衣剑客,“西京将军,好久不见。”
苏摩出现的一刹,光剑瞬间出鞘,吞吐的白光宛如闪电,斩向年轻的盲人傀儡师!
        迎面而来的剑气逼得他一头深蓝色的长发瞬间拂动起来,猎猎如旗。在如意夫人的惊叫中,苏摩面色丝毫不动,不还手也不抵挡。
        光剑抵着他的鼻尖凝住。但即使如此,强烈的剑芒还是在苏摩脸上割出一条裂痕,从额经眉心至颔,齐齐裂开,将绝美的脸
        庞划破成两半,血如同红珊瑚珠子一样渗出,凝聚在苏摩高而直的鼻尖,滴落。
        “有种。”西京眼睛里满是鹰隼般的冷厉,他定定看着苏摩,许久,忽然冷笑,收剑。
        “主人!”汀心惊胆战地上来拉住他,“别杀他,他是我们鲛人的少主啊。”
        “嘿,我还未必能杀得了他呢,你担心啥?”西京甩开汀的手,一屁股坐到密室椅子上,冷笑着拿起一瓶醉颜红,仰头咕嘟
        咕嘟大口喝了起来,“你看看他的脸吧!”
        汀转过头,不由轻轻脱口惊呼:只是一转眼,苏摩脸上的伤痕已经泯灭无踪!
        “好剑法。”苏摩淡淡笑,击掌,“不愧为剑圣门下大弟子。”
        西京冷笑一声,根本不理睬他,只顾自己喝酒,斜了汀一眼:“你不是来看你们少主的吗?有什么事快办,我这壶酒喝完就走。”
        “主人……”汀知道主人的脾气,他一旦看某人不顺眼,便是费多少唇舌都不管用,只好有些抱歉地转过头来,恭恭敬敬地
        对着苏摩行礼:“少主,我主人就是这个臭脾气,您不要介意。汀是鲛 人复国军下属第三队队长,特来见过少主!”
        如意夫人听此言,难掩惊奇:鲛人历来都处于严酷的奴役之下,难得自主活动。而二十年前那一场起义,又被沧流帝国派出的巫彭镇压下去,鲛人的数量经此一役减少了五分之一。十几年后才重新组建了复国军,为了防止沧流帝国发觉,编制极其严密,而每个高层战士更是隐藏得很深。如意夫人身为后方负责粮草的主管,除了和执掌日常事务的左右权使直接联系之外,也不大了解都有哪些人。
        “我不是什么少主,看来非得让你们失望了。”苏摩漠然道,“你们把我捧上那个位置是你们的事。我绝不是什么‘英雄’。”
        汀听得瞠目结舌,偷偷瞥了一眼这个传奇人物。果然如传言所说的那样英俊非凡,即使在鲛人一族中也无人能出其右。那种美是阴郁而苍白的,带着魔性和邪气。
        “苏摩少爷的脾气很怪,别被吓到啊,汀姑娘。”如意夫人忙不迭地上来打圆场,拉起了汀,“放心,苏摩少爷将带领我们为获得自由、重归碧落海而战的!是不是,少爷?”
        听到如意夫人的问话,苏摩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抱着怀中的傀儡,漠然。
        如意夫人长长舒了口气,拉着汀退了出去:“汀姑娘,左权使也说今日要代表复国军来迎接少主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没到!我们出去吧,让苏摩少爷和你主人好好说话。”
        密室里,两人沉默着,气氛仿佛凝固了。
        喝完了最后一口醉颜红,西京满足地叹了口气,摸着肚子,斜眼看着对面摆弄着偶人的傀儡师,忽然冷笑:“你倒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根本算不上什么英雄。”
        小偶人在桌子上欢快地翻着跟斗,一个又一个。苏摩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带着某种奇异的自厌:“我当然不是———将军才称得上那两个字吧。百年前叶城一战,足以名留史册。”
        “呃?”没有料到对方会这样回答,受了恭维的西京尴尬地抓抓头,“那个啊……不是打输了吗?还有什么好提的。”
        “虽然那时候我还被囚禁在青王的离宫,但也听说了那一战。”苏摩聚精会神地操纵着偶人,淡淡地说,“听说当时四方属国都陷落了,而真岚皇太子认为空桑国内腐朽没落、积重难返,还不如灭亡,于是无心抵抗。叶城被围,将军带领三千殿前骁骑军对抗冰族十万大军,坚守空桑咽喉,居然抵抗了足足一年多。”
         百年前的事又重被提起,西京又抓了瓶酒,喝了一大口:“那个啊……不管这个国家如何,百姓总是无错的。真岚那家伙那时候是糊涂了———而作为战士、为所效忠的祖国战斗到底,那不过是本分而已。”
        苏摩没有抬头,笑了笑:虽然这个人只是如此简单地一笔带过,然而无可否认的是他让百年前那一场空桑人和冰族的“裂镜”之战出现了转折,从而名留史册。
        百年前那一场战争刚开始的时候,面对着不知何处忽然出现在云荒大陆的外来铁骑,荒淫腐朽的梦华王朝根本无法抵挡,节节败退。战争开始的第二年,泽之国为求自保,首先归附了冰族,然后北方的砂之国几个部落相继脱离梦华王朝,或是自己封王割据,或是归附冰族。剩下以霍图部为首的几个部落做了抵抗,却根本不是冰族军队的对手。
        而最要命的是,没落的梦华王朝内部四分五裂。六王之间钩心斗角,连新任军队统领的真岚皇太子都无心抵抗。
        冰族军队在十巫的率领下,摧枯拉朽地往大陆中心推进,很快对镜湖中心的伽蓝圣城形成了合围之势。
        伽蓝圣城对外惟一的通道是与叶城之间的湖底水道,若是叶城被攻克,则空桑人最后的土地帝都伽蓝便成了彻底的孤城。
        叶城是云荒大陆上最繁华的城市,云集着最富有的商贾。战争开始后,城里到处弥漫着恐慌的情绪。富商为自己的财富与人
        身安全提心吊胆,奴隶和鲛人则认为冰族也许能让他们从被奴役的生活中解脱,于是这些人都暗地里准备里应外合。
这样的情况下,十巫认为叶城内无强兵、外无援军,人心惶惶,攻克不过旦夕之事。何况,兵家看来,攻城时攻守双方兵力
        三比一以上便有获胜的把握,而叶城守军不到七千,在冰族十万大军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一开始的确如十巫所料,叶城守军不到十日便伤亡过半。多处城墙被炸开缺口,甚至冰族两个小队的战士已经突破上了叶城城头,撕开空桑人的防线。
        “日落之前,叶城城门将为您打开。”向金帐中智者汇报战况的长老巫咸信心十足。
        然而,那位神秘的智者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声音,摇了摇头,淡淡道:“不可能。”
        此时,登上城头那一队冰族战士纷纷滚落到了城下,城头号角嘹亮,兵刀尖利,旌旗闪动交替,忽然间甲胄的色彩变了。
        “骁骑军!殿前骁骑军来了!”叶城中爆发出了欢呼。
        巫咸脸色苍白,震惊地喃喃道:“骁骑军?他们还是派出了骁骑军?!”
        开战以来所向披靡的冰族军队,在叶城下遭遇到了第一次惨败。眼看叶城快要攻破,骁骑军却通过湖底水道及时赶到,迅速和疲惫不堪的守军接防完毕。
        接下来的战斗成了冰族噩梦的开始:只有三千士兵的骁骑军,首轮投入战斗不过一千多人,平均每人防守着两丈长的城墙,平均每人要面对至少二十名的敌人!战斗从早上打到黄昏,
        冰族攻城的军队倒下一批又一批,尸首堆积如山,却始终不能前进一步。而那些突破上城的冰族小队,在和骁骑军短兵相接的白
        刃战中如沃汤泼雪,化整为零地被就地歼灭。
        看到迅速逆转的战况,十巫目瞪口呆。进入云荒到现在,他们从未看到空桑中有这样强大战斗力的军队!
        “看到了吧?这才是当年星尊帝时代征服云荒和四海的空桑战士……可惜这个荒淫糜烂的帝国里,也只剩下这么一点往日的荣耀了。”金帐中,智者轻叹,估计着战况,淡淡道,“再攻一年看看吧。”
        于是,僵持第一次出现在双方之间。
        叶城虽然于一年后告破,但那一场守卫战,却成了空桑和冰族“裂镜之战”中的转折点。空桑人被摧毁的信心开始恢复,叶城告破之后,在真岚皇太子的亲自指挥下,伽蓝孤城坚守了十年之久。
         听着美酒咕嘟咕嘟流入对方的咽喉,苏摩面无表情地操纵着偶人,蓦然问了一句:“听说叶城攻破之时,三千骁骑只剩你一人?”
        一席话如芒刺在胸,黑衣男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了腰。
        “很痛苦吧?听说叶城是从内部攻破的,那些城中的富商为了保全自己身家,暗中联合起来出卖了叶城。”偶人摆出一个痛苦抽搐的姿势,跌倒在桌上,“那一日,商会借着犒劳军队,在骁
        骑军的酒里面下了毒……上千战士就这样倒下了。叶城的城门从里面打开,冰族军队全歼了骁骑军。你看,无论果壳多坚硬如果果子是从里面开始腐烂的话,也无济于事啊。”
        “住口。”锡制的酒壶在西京手中慢慢变形,沉声喝止。
        “我还记得你单身回到伽蓝城请皇太子赐死的情形,多么耻辱啊!”苏摩仿佛没有听见,反而笑起来了,继续道,“所有下属都战死了,作为统帅却还活着,你为什么没死呢?就因为你是个滴酒不沾、自律极严的将军?”
        “住口!他妈的你这个瞎子给我住口!”黑衣剑客暴怒,将捏扁的酒壶扔到苏摩脸上,酒水泼了苏摩一脸,顺着苍白英俊的脸滴落。
        然而,苏摩毫不动容,淡淡道:“但让你痛苦的不止于此吧?
        叶城陷落以后,为了报复,冰族进行了七日七夜的屠城,除了少数富商,无数平民奴隶被杀,好像其中也包括了你的家人吧?真是愚蠢,为什么不举家逃走呢?”
        “可惜真岚皇太子不肯用死刑来结束你的痛苦……所以让你痛苦的事情还是接二连三。”似乎对往日了如指掌,苏摩说着,
        声音有些颤抖,“你惟一的师妹从白塔上跳下来自杀了;伽蓝城里的空桑人因此要屠杀鲛人泄愤,你却无力阻止……最后你擅自开放地底水闸,放走水牢里的大批鲛人奴隶。这一次,真岚皇太子也无法袒护于你,只好剥夺了你的一切爵位,永远放逐。”
        “那以后你去了哪里呢?谁都不知道……我猜,你是用了剑圣的‘灭’字诀在某处避世沉睡吧?然后在醒来的间隙偶尔游走
        于云荒大地,成了一名游侠。百年来,你的岁月却是凝定的,所以保持着这样的面容。”
        终于说完了,苏摩摸索着拿起了一杯醉颜红,对着西京举了举,微笑道:“为往日,干杯。”
        西京没有动,看着这个英俊的傀儡师喝下酒去,眼里雪亮。沉默地对峙了许久,忽然,落魄的剑客笑起来了,手腕一动,将银色的光剑在手心抛起,接住,嘴角扯了一下:“老实说,
        老子他妈的真想一拳打到你这张脸上!”
        “打啊!”苏摩微笑着,挑衅似的回答,隐隐间居然有热切的表情。
        西京一声长笑,侧身向左滑出,闪电般反手拔剑,铮的一声,白光吐出。
        桌上的偶人被无形的力量牵动着,十只式样各异的戒指在空气中飞旋而来,方向、力度完全不同,带动着透明的丝线,宛如锋利的刀锋般切割而来。
        “糟了,他们还是打起来了!”听到外面的声响,汀急得想冲进去。
        “别去。”如意夫人一把拉住了少女,皱眉,“他们两人动上了手,谁还能拉得开?”
     
“不行呀!这样下去,主人和少主会受伤的!”汀跺脚。
        如意夫人笑了,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么,你希望哪一个受伤呢,汀姑娘?”
        汀忽然呆住,说不出话来。
        “如果西京站到了我们的对立面上,汀姑娘,你如何呢?”如意夫人拉着少女,尖尖的指甲几乎要把鲛人少女的手臂掐出血痕来,“你忠于‘主人’,还是忠于我们鲛人一族?”
        蓝发少女张口结舌,脸色渐渐苍白:“不,主人他不会这样……他是我们 鲛人的恩人哪!他以前一直知道我是复国军的人,也没有反对啊……”
         如意夫人美艳的脸上忽然有可怕的表情,压低声音,几乎是逼迫般地:“我是说万一———万一他若伤着了或杀了少主,你如何?你要学你那个叛国的姐姐吗?”
        “我……”汀脸色惨白,手剧烈地发抖,低声道,“我杀了他!”
        “好孩子。”如意夫人面露微笑,放开了蓝发少女,抚摸着她的秀发,“好孩子。你和你姐姐终归还是不一样的。”在她的低语中,密室的门轰然倒了,一个人踉跄着破门而出,勉强站定。
        “主人!”汀一声惊叫,冲上去,看到主人脸上裂开了一道伤
        口,血流满面,非常恐怖。
        “好!”西京推开她,却是将光剑换到了左手,抬起受了伤的右手,用拇指擦了擦脸上的血,放入口中舔了一下。他的眼睛看着室内漠然而立的傀儡师和桌上二尺高的偶人,缓缓开口:“好
        一个‘十戒’,好一个‘裂’!”
        “好快的‘天问’。”退到了密室角落的苏摩淡淡道。
        “汀,我们走。”西京手腕一转,喀嚓一声收回光剑,对着蓝发少女吩咐,“我不想跟不像人的人呆在一起。”
        “呃?是的,主人!”汀愣了一下,急忙跟了上去。
        如意夫人奔入密室,看到毫发无伤的傀儡师,欢呼:“苏摩少爷,你居然能赢西京吗?!”
        苏摩没有回答,弯腰低下头,手指在地上摸索着,捡起了一枚戒指———那是方才被西京一剑削断落地的戒指。他缓慢地把戒指戴回手上,右手无名指指根上冒出了一道血丝。
        被斩断的引线另一头,桌子上偶人的右手肘部,慢慢地,也有血迹透出!
        “苏摩少爷,苏摩少爷?”如意夫人倒抽一口冷气,连忙上去扶住了傀儡师。
        苏摩忽然回手捂住自已的右肘,指间鲜血淅沥而落。
         “主人,我们不在赌坊等慕容公子了吗?”出得门来,汀惴惴不安地问,“我们还是回去吧?您的伤也要找个地方包一下呀。”
        “不回去!”黑衣剑客皱眉,断然道,“我可不想和不像人的人靠那么近!”
        “呃?”汀一愣,不明白方才主人就已经说过一遍的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仰头,迟疑着问,“主人、主人是骂苏摩少主不是人吗?主人看不起鲛人吗?”
        “想哪里去了,”西京无奈地皱眉,拍拍汀的肩膀,“我是说他没人味儿,这样的人还是人吗?可怕……他内心还是个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变成……怎样?”汀莫名地看着主人,从怀中拿出手绢给他擦着脸上的血,惴惴不安,“主人,你不喜欢苏摩少主?你、你会杀他吗?”
        “杀他?”西京一把拿过汀的手绢,粗鲁地三下两下擦干净,
        “他不自杀就是奇迹了!”顿了顿,握着染满鲜血的手绢,看着一脸惊讶的汀,落魄剑客沉吟着,苦笑道:“多少年了,还是第一次被人伤到。能有个
        那样的对手很难得呀!他死了就可惜了。”
        “主人?”汀看着西京,忧心忡忡。
        西京用手巾胡乱包扎着右臂的伤,吩咐道:“汀,你回如意赌坊看看慕容那个小子来了没,我就不去了。还有……”西京沉吟了一下,脸色凝重,“还有,你回去告诉那个家伙,要他小心
        一些:如果不趁早斩断引线,他迟早要崩溃!那法子太恶毒,难怪他越修炼越不像人了。”
        “什么法子?”汀依旧莫名。
        西京苦笑,拍拍汀:“丫头,看到那个小偶人了吗?”
        “看到了啊,和少主一模一样。”汀点头,“孪生兄弟一样,好可爱!”
        “可爱?那就是‘裂’啊……”西京叹了口气,脸上有忧虑的神色,“没听过吧?我本来也以为不会有这种法术的———那个家伙,是把自己魂魄神智硬生生分裂开来,把另一半‘恶’封入了那个傀儡里啊!然后通过本体,用引线操控傀儡杀人。”
        “为什么要分裂开来呢?”汀听得目瞪口呆。
        “大约是为了避免‘反噬’吧。”西京点点头,沉吟道,“虽然我学的是剑道而非法术,却也略知一二。所有法术都有反作用,如果施用法术失败,在施法者没有防护的情况下,咒语将以起码三倍的力量反弹回施术者本身。而即使施用成功,也会有一定的力量反弹回来,造成潜移默化的不良影响。”
        “所以,许多修炼法术的人,到最后无法再进一步,就是因为承担不起施法同时带来的巨大反击。”西京对着汀解释道,目光中有敬畏之色,“如今苏摩硬生生将自己一部分神魂分裂出来,封入傀儡体中,用傀儡作为替身来承受反噬,那么他就可以无止境地提高自己的法术……一百年来,他大约就是这样修行的吧?”
        “难怪少主这么厉害。”汀似懂非懂地点头,“可是,这样有什么坏处呢?”
        西京微笑着摇摇头,“后果是很可怕的……苏摩自以为能控制那个傀儡吧?却不知在他本体修炼提高的同时,承受反噬力折磨的傀儡力量也在同时积累,渐渐脱离他的控制———到最后是他控制那个傀儡,还是傀儡控制了他,那可说不定了……”
   

“啊?但是、但是那个傀儡,本来不也是他的一半神魂吗?”汀还是不解,“怎么会有谁控制谁呢?”
        “傻瓜,一个是‘本来’的他,一个是‘恶’的他,一个身体里面有两个截然相反的魂魄激烈争夺着,你说会最后如何?”黑衣剑客叹了口气,问。
        汀怔住,半晌,才喃喃道:“会……发疯。”
        “必然会。”西京缓缓点头,目光却是雪亮的,“目下看来,苏摩还能控制那只傀儡,但也已经到了极限了吧?如果不尽快斩断十戒上相连的引线,全面的崩溃也是迟早的事了!”
        “天啊,我马上去和如意夫人说!”汀惊住,跳了起来,“得让少主切断那些引线!”
         西京叹息,摇摇头说:“其实说了也是白说,他哪里肯啊……事到如今,引线一断,偶人自然死去,但是他多年积累的力量便要随之散去,全身关节尽碎,筋络齐断,成为一个废人———那个孩子这般孤僻桀骜,哪里会肯……”
        风里的呼啸声还是隐约传来,那些风隼似乎往东边去了,变成了小黑点。仰头看着云荒湛蓝的天宇,剑客缓缓叹息:“那家伙对谁都是毫不留情……当年阿璎遇上他,被他害成那样,那也是劫数吧。”
        长风吹动剑客的发丝,看着天宇,他微笑起来了:“明庶风起了……从东边来的青色的风啊。汀,春天到了。”
         九 云 涌
         离开了杨公泉家,两人急急赶路。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慕容修看到那笙没跟上来,不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她停在岔路口,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去看地上的什么东西。
        “呃,慕容,好像很不妙呀。”那笙聚精会神地看着散落的蓍草,卜了一卦,“如果走这条路一定有大难!我们别去桃源郡城了吧。”
        慕容修无可奈何地看着她,这个女孩子自称会巫卜,其实这种混饭吃的半吊子的神婆他看了不知有多少。他不耐烦地摇头说:“不行,我约了人,必须今晚赶到桃源郡府里去!”
        那笙看他黑了脸,心下有点怕,跺了跺脚,无法可想,只好垂头丧气地跟上。两人默不做声地走了一程,那笙脚有点痛了,不停斜眼觑着慕容修,看他还是沉着脸,便不敢开口说要停下来休息。
        就这样,一路走来,渐渐前方已是一片荆棘林,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倒刺,寻觅着草丛中的路径。慕容修走得快,几乎要把她甩下,那笙心下一急,往前跑了一步,不小心“嗤啦”一声衣服就被钩住了,她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解开,最后还是被硬生生扯下一块来。
        看着崭新的羽衣缺了一块,那笙大为心疼,忽然看到走在前面的慕容修急匆匆折返,脸色苍白。
        “嘘!”她刚要开口,慕容修伏身捂住她的嘴,急急道,“别出声,有人追我!看来是杀人越货的强盗。”
        “强、强盗?”耳边听到有一批人走近,那笙结巴地问。
         说话间,那群人已经追进了林子,越来越近,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细细搜索着。
        “妈的,明明刚才迎面已经遇到那个小子了!居然一回头就跑了,机灵得和兔子一样!”
        “别急,这林子不大,荆棘又多,他跑不了,我们慢慢搜。”
        “奶奶的,耽误了时间总管又要骂我们饭桶———拿到那小子,非砍残了他不可。”
        说着,这群人迅速呈扇形散开,慢慢打草搜树,脚步声渐渐走近。
        那笙立时联想起天阙上那一群残暴的乱兵强盗,只吓得手心冒冷汗。忽然慕容修将篓子里的那一袋瑶草拿出,放入她怀中。
        疑惑的那笙正想问明原由,慕容修低声道:“等一下我跑出去引开他们,你呆在原地别让他们看见。好好拿着这个褡裢千万别丢了,雪罂子也放回你身上,免得落到他们手里……”
        “唔!”听到那样的安排,那笙用力摇头表示反对。
        “笨蛋,你赶快去如意赌坊找西京来!我会沿路留下记号的。”慕容修狠狠按着她的头,在荆棘下急急吩咐,“这是最稳妥的安排了,不许不听!不然两个人一起死!”
        搜索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不再多话,一把将那笙按到荆棘底下,背起那个空空篓子,跳起身,迅速往荆棘林外跑去。
        “在那里!在那里!”果然一动就被对方看见,那群强盗立刻追了上去。
        那笙大急,想站起来跑出去,然而荆棘钩住了她的衣服和头发,等她好容易站起来时,那群强盗已经追了出去,往大路上跑去。
        “慕容修!慕容修!”她站起来大叫,衣襟上的东西就落到地上:一个褡裢,一个用铜簪子穿着的雪罂子,还有那本《异域记》———那几乎是慕容修的全部家当了。
        “笨家伙!”想起方才的事,她就不快,站在荆棘林中,把包着的右手举起,放到眼前呆呆看着,忽然眼睛就红了一下,忍不住想哭。
        “要是我告诉你我有‘皇天’,就不用逃了啊!怎么就不听我说完就跑出去了?还扔了一堆东西给我背!”那笙喃喃说着,用力踢着地上的土,哭了出来,“该死,该死!我不该瞒着‘皇天’的事情!这一回害死他了!”
        忽然间,那笙感到了彻底的孤单和无助,一边解被钩住的头发和衣服,一边呜咽着。悔恨了半天,好容易解开了那些倒霉的钩刺,已经衣衫褴褛发如飞蓬,这时突然想起了正事:“啊,如意赌坊,西京……救命。”
        不敢怠慢,她背上褡裢,收起雪罂子和册子,跌跌撞撞爬起来走出林子,沿着大路往前走,忽然惊道:“糟糕……我可不认识路。这回完了。”
   

薄暮时分,如意夫人打点好了苏摩那边的事情,下楼来招呼生意,在场子里转了一圈。听得有人在头顶上轻唤她,美妇吃惊地抬头,四顾,顶上华丽的锦帐撩起,一张少女美丽的脸探了出来———梁上居然坐着一个人。
        “汀?”她吃惊地问,没料到这个蓝发少女还留在如意赌坊。
        “如意夫人。”汀确定那群光头游侠儿都不在了,看了看周围,轻轻跃下地。
        如意夫人奇怪地看着她,问:“你怎么没有走?呆在那儿干吗?”
        “等人啊!”汀无聊地叹了口气,左顾右盼,“呆在梁上容易看到所有人———我等了整整一天了,还不见那个人来。主人答应做那个中州来的家伙的保镖,这回可有的受了。”
        “哦,”如意夫人掩口笑起来,“能请动西京出手,雇主一定塞了很多钱吧?”
        “才不呢……主人这次是一文钱不收,看来还要倒贴。”汀脸色有些复杂,叹息,“没办法,因为他欠红珊好大一个人情,人家让他帮忙他能说个‘不’吗?”
         “红珊?”听到那个名字,如意夫人霍然记起了这个同族颇负盛名的姐妹,“她以前似乎也跟过西京大人吧?可她不是二十多年前嫁人去了中州吗?据说那个中州人用天价为她赎了身,注销了丹书上的名字。”
        “嗯……我们鲛人里,也许她的命最好吧?”汀微笑起来,脸色复杂,“堂堂正正嫁了人,跟着丈夫安家立业,生子哺育……如今她儿子都长大成人,回到云荒做生意了,所以红珊才来拜托主人照顾他呢。”
        “什么?”不知为何,如意夫人心里一跳,脸上色变,“红珊的儿子?最近他到云荒来了吗?他叫什么名字?”
        “慕容修。”汀没有注意到如意夫人的变化,随口回答,“如果没有意外,应该今天到了桃源郡。他和主人约好在这里见面的,可居然迟到,真是的。”
        “糟糕!”如意夫人一拍扶手,惊呼。汀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转头:“怎么了?”
        “可能办错了事……”如意夫人喃喃道,连忙转身,吩咐一个看场子的小厮,“快!去叫总管过来,有急事!”然而,不等小厮去通报,主管胖胖的身躯从后面闪了出来。
        看到汀在旁边,他走到如意夫人耳边,压低声音禀告:“夫人,那个中州来的人抓到了,但是货没在他身上!小的们正在地窖里用刑,不怕那家伙不吐出放哪儿了。”
        如意夫人脸色阵红阵白,连忙道,“快停手!不许用刑!快放了他!”
        主管吃了一惊,眨巴着细细的眼睛:“夫人,放了?好肥的一只羊啊。”
        “蠢材!什么肥羊?那是自己人!”如意夫人柳眉倒竖,忍不住扇了主管一巴掌,打的他满脸肥肉震颤,“他母亲是鲛人!怎么不调查清楚就劫了?还不快给我放了!”
        连声答应着,主管捂脸狼狈,心里咒骂哪有抢劫还要先调查清楚人家祖宗三代的?然而看到如意夫人发火,他忙不迭地跑下去放人。
        汀慢慢回过神来,指着她,因为错愕而有点结结巴巴,“你们、你们……劫了慕容修?怪不得他没来,原来是你们半路劫了他?”
        “误会,误会而已……”精明干练的如意夫人从未有这一刻的狼狈,用帕子擦了一下额头,苦笑道,“你也知道我们什么生意都做,他又带着重宝……真是见笑了。”
        “可真糟糕。夫人,你快好好安抚慕容公子吧!”汀也苦笑起来,“万一主人看到他要保护的人被你们严刑拷打,脾气一上来,我拉都拉不住啊!”
        “好,好,我马上去。”如意夫人连忙点头,站起身来,却嘀咕道:“货不在他身上?人不是有两个,怎么少抓了一个?那么是在另一个同伴身上吗?”
        带着瑶草的那笙,此刻还在离郡城十多里的荒郊野外,孤身迷了路。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黯淡,四野暮色合璧,风也呼啸起来。那笙拉紧了破得满是窟窿的羽衣,背着满褡裢的瑶草,走在茫茫
        荒野中又急又怕,跺着脚不知道如何是好,生怕赶不及去如意赌坊误了慕容修的性命。
        “对了,沿着水流走……或许可以碰到人家问问路?”听到远处水流叮咚,那笙终于有了个主意,眼睛放亮,立刻拔脚循着水声走了过去。
        那应该是青水的支流,水色青碧,掬起喝一口,甘美温暖。那笙沿着水流走了几步,看见青色的水面上,散落着点点嫣红的桃花花瓣,美丽得很。
        “云荒也有桃花?”那笙一路走,一路诧异地四顾,却没看见周围有花树。
        “奇怪。”她忍不住弯下腰去,想捞一片上来。奇怪的事发生了:那些漂浮的桃花花瓣一触及她的手指,纷纷沉没到了水里。
         “哎呀。”她再去抓,花瓣仿佛活的一样,纷纷散开,沉没,非常好看。这时,水上漂来一物,她顺手捞起,却是一件衣物,上面有淡淡的殷红色。
        “啊,附近有人!”那笙精神一震,整整衣服,沿着水流小跑起来。跑出十几丈的时候,转过一丛芦苇,果然看到了前方河岸上有个人。
        “喂!”那笙喜不自禁,一边跑一边招手,上气不接下气,
        “喂,请等一下!”
        那人显然听见了她的招呼,然而不知为何,看见她跑过来,忽然就纵身跳入水中。
        “喂!喂!你、你干吗?”那笙吓了一跳,呆呆站在原地,只见水面镜子般裂开,跳水之人无声地沉没了下去。
        “糟了,要寻短见!”那笙眼看那人沉入水中,只余下一头长发载沉载浮。她来不及多想,甩了褡裢,一头跳入了水中。好容易到了那人身侧,伸出手去拉的时候,手忽然一紧、却被那人一把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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