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越升越高,让这千年积雪的山顶有些暖意。天是晴朗的,没有雪暴和飓风袭来的预兆———这慕士塔格峰的西坡,可比来时的东面好多了。看来,就算没有苏摩帮忙,只要自己小心一些,天黑之前可以到达雪线以下的山腰。
那笙心里暗自庆幸,小心翼翼地寻找着落脚点,慢慢从雪山顶峰上往下走。
忽然,她听到身后轻微的“簌簌”声。
“谁?”那笙以为能碰到同行的幸存者,又惊又喜地回头叫了一声———然而慕士塔格雪山上空空荡荡,没有丝毫人的气息。
听错了吗?少女怔怔地回首,惊疑不定地继续摸索着下山的路。然而,簌簌声又响起,越来越密,范围也越来越大,到后来居然四野间到处都是同样的声音,诡异恐怖。
“是什么?”那笙感觉到一种极其可怕的邪意正向她靠近,四顾,然而山上除了厚厚的积雪空无一物。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她身上,她却无端打了个冷颤。
苗人少女有种不祥的预感。“太阳出来了,要尽快下山,不要说我没警告你。”———苏摩的警告冷冷地在她耳侧回响。再也不顾前方是不是可走的路,她用尽全力,跌跌撞撞地在雪地中狂奔。
忽然,她被什么绊倒。雪层中露出一具僵硬的尸体,中州人样貌,穿的却是上古的衣服,不知是多少年前为到达天阙而死在半途的旅人。
“这座山是你们中州人的坟场。”苏摩的话又响起在耳畔。
那笙连忙挣扎着起身,继续往山下踉跄而逃———然而,她的脚突然被什么拉住!下意识地望向身后,“啊!啊啊啊———”那笙忍不住惊叫。
一只冻得青白的手,从雪中探出,紧紧抓住了她的足踝。而此时,雪下的尸体也缓缓动了起来,正慢慢从雪层底下爬出。
这分明也是个早就死去的古人,不知道在雪下埋藏了多少年,脸和手已苍白得几乎透明,皮肤下面淡蓝色的血脉清晰可见。它身子直直地撑起,让压着它的厚厚积雪簌簌而落。
“鬼!鬼啊———”僵尸苍白浑浊的眼睛看过来时,那笙心胆俱裂地大叫起来。
簌簌声越来越响,那笙惊恐地环顾四周,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整 片山都在动!一个个面色惨白、毫无表情的僵尸纷纷破雪而出———都是各式各样的上古装束的死人,满山遍野都是死白死白的脸。
要死在这里了吗?跋涉了那么久,吃了那么多苦,如今云荒已近在咫尺,她却要死在这里?不甘心……死也不甘心!
她咬紧牙,从怀中摸出随身带着的苗刀———就算留下一只脚在雪山,也比葬身在这里好吧?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是一刀!
就在这个瞬间,那只拉住她足踝的僵冷的手忽然松开了。
那笙来不及多想,一屈膝站了起来。正要逃跑,却被眼前一幕惊呆了———满山遍野的僵尸忽然都面朝东方跪了下去,对着从山顶升起的旭日,高高举起了双臂!
他们惨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冻成白玺土一样的嘴巴开合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呼噜声。高举的手臂林立,触目惊心。
那些僵尸……那些僵尸是在膜拜太阳?
那笙立刻回过神,慌不择路地奔逃,连滚带爬地从那些跪拜的僵尸中穿过。尖利的冰划破了她的手掌和耳朵,她也丝毫不顾。
奇怪的是,那些分辨不出瞳仁的浑浊眼睛直直仰视着雪山之巅上刺眼的太阳,对于面前狼狈奔逃的少女却视而不见。
“说不定冻了几千年,它们都成瞎子了。”
一个想法从那笙脑中冒了出来,她横眼看了一下身侧的僵尸,暗自松了一口气,跳到了一个雪沟里。
就在这时,林立的手臂忽然放下,僵尸们缓缓站起,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在雪坡上四处游荡,弯着腰在雪地上拨拉着。
那笙还没猜透它们在干什么,就看见不远处一个僵尸拨开积雪,从雪下拉出一物来。顿时周围的僵尸都围了上去,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噜噜声,七八只青白干冷的手伸了过去,向各个方向一扯,放入口中大嚼起来。
等看清楚雪下拖出的是一具新死的尸体时,那笙慌忙捂着嘴把惊呼硬生生吞回去,肠胃却开始激烈翻覆起来。
她悄悄从藏身的雪沟起身,不顾一切地急奔。一起身,那群觅食的僵尸们立刻惊觉,喀嚓喀嚓,大踏步围了过去。
那笙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奔逃,而那些僵尸们看似笨拙,迈一步却足有常人两倍距离。眼看它们越来越近,那笙大声呼救,希望苏摩尚未走远。
不知跑了多远,那笙无意中转头,竟看见不远处有一位少女向她急奔而来,身上闪烁着夺目的淡蓝色光芒———有人?这个雪山上,还有别的活人?
那笙又惊又喜,拼命向着那个少女奔去,却不曾注意前方积雪虚盖在冰棱上,已非实地。
忽然一脚踩空,哗啦一声掉了下去,直坠向万丈深渊。
再度醒来时,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
那笙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酸痛,似乎每一块骨头都震碎了。左手应该是真的跌断了,痛得不得了———幸亏山坳之下积雪有十多尺厚,坠入这个万仞冰窟后,居然还活着!
她痛得流泪,忽然想起坠崖前刹那看到的女子,眼睛一亮,振作精神,撑起身子,四顾大声呼救———在这要命的空山里,多一个人结伴总是好的。突然,面前咫尺之处,一个妙龄少女坐在雪地上抬头看她。
“喂!”那笙下意识凑近了一些。那个少女也一脸痛苦地挣扎着,挪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