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话题
打印

镜 ·双城 ……(连载)

没有居民,只有十万多个整整齐齐排列着的白石棺木。纵横交错,每一个石棺中,都静静沉睡着一名空桑人。
        石棺的矩阵中心,有一座白色的光之塔,无始无终,直通水面而去,对应着上方帝都里真实的伽蓝白塔。以光之塔为中心、散布着六个各种颜色的莲花宝座:白,蓝,青,紫,赤,黑。个莲花中,都盘膝而坐着一个人,衣饰华丽,男女老少各异,就是每个人都非实体,而全是靠幻力凝结而成。
        光之塔里,青玉雕刻的覆莲基座上,繁复的咒语刻满神龛。神龛内,宝瓶托起的仰钵上,一颗孤零零的头颅忽然开启了嘴唇,说话———
        “各位,我的右手能动了。”
        琉璃莲花座上六个人霍然睁开了眼睛,震惊而狂喜地俯身:“恭喜皇太子!”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云荒大陆的中心,那个万仞高的白塔顶上,仿佛也能感觉到大陆东边吹来的雪山冷风。观星台上,气氛是肃杀的,冰冷的寒意一直沁到了列席每一个人的心里。
        自从空桑人的最后一个王朝———梦华王朝覆灭后,浮槎海上的冰族重返云荒,建立起新的沧流帝国已经有一百余年,统治深深扎入了这片新的大地。新民族的统治慢慢稳定,新的秩序建立起来,一切都在铁律下安然运行。
        然而今晚,掌握沧流帝国的最高权柄的长老———元老院中的“十巫”,居然全部聚集到了伽蓝白塔最高层的观星台上!这是一百年来极为罕见的局面。所以那些经年也可能看不到一位长老露面的侍从和女官们,都感到震惊和莫名的寒意。
        算起来,就是五十年前霍图部造反,二十年前鲛人暴动,都没有看到过元老院的“十巫”这样聚集过吧?难道这一次,又有重大的事要发生?
        十位黑袍长老以观星台为中心,呈圆形分散静静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地阖上了眼睛。
        素衣少女手指间夹着算筹,目不交睫地看着观星台上的玑衡,苍白的脸色是凝重的,算筹不停地起落。然而,在将近三更的时候,天狼星终于还是从窥管中消失了。玑衡窥管居然已经再也不能容纳它运行的轨迹!
        “天狼脱控,乱离必起!”素衣少女的眼睛离开了窥管,冷然宣布。
        十袭黑袍中,蓦然起了微微的震动。十位长老同时睁开了眼睛,许久,其中一位长老开口了:“请问圣女,天狼由何方脱出流程?”
        “正东。”素衣少女回答,苍白的脸上有某种焦急的表情。
         “正东方……”问话的长老沉吟了一下,望向东边,“是从天阙那边过来的吗?”
        “巫彭,你看如何?赶快派兵灭了祸患罢。”旁边一位目光阴枭的白发婆婆放下了手里一直转着的腕珠,“可可是你立功的好机会。五十年前你平定霍图部叛乱,二十年前鲛人造反,你又提兵杀尽叛党,血染镜湖。这次如果你再度立下大功,元老院的首座便非你莫属了。”
        虽然说的是几十年前的事,然而面前被称为“巫彭”的长老依旧保持着四十多岁的容貌,清隽的脸上有温和的表情,完全不像曾立下赫赫战功的名将。
        “巫姑,此次不同。”巫彭抬头看着东方的夜空,神色镇定,“连对手是谁都未曾确认,如何战?难道一定要把天阙过来的人都杀光?要知道泽之国是高舜昭总督的领地,泽之国的民众大都为中州大陆移民,最好能自行解决,不宜妄动兵戈。”
        “那些大泽的蛮子,怕他什么?”巫姑笑了起来,“高舜昭还不是咱们委任的?云荒上,除了我们冰族,其他都不过是卑贱的蝼蚁而已!”
        “蝼蚁咬人,毕竟也会痛。”男子微微而笑,然而始终词锋收敛,“既然这样,按照元老院规矩,请巫咸大人主持,十位长老分别表态就是了。”
        “好。”坐在东首那名老者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声音,咳嗽了几声,开口,“循旧制:支持深入泽之国,杀尽天阙东来之人的,长蓍草;反对动刀兵的,短蓍草。”
        十位黑袍长老低首沉吟,袍子下的手缓缓举起,各自拈了一根耆草。
        沧流帝国不设帝位,这个大陆上的命运,一直以来,就决定在白塔顶上十位长老手中的蓍草上。
        十根蓍草刚集在一起,还没有理出长短,忽然间观星台后的神殿里,传出了低沉的长吟声,门户无声无息地由内而外一扇扇缓缓开启,神殿深处有依稀的光芒。
         众位长老的脸色忽然肃穆起来,纷纷将盘膝的姿势变换为长跪。
        “智者传谕!”素衣少女一直漠然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在观星台上揽衣跪下,认真倾听着神殿里传来低沉的长吟,分辨着旁人难以听懂的指示。
        十巫齐齐从黑袍中抬起了脸,全部转身,向着黑洞洞打开的圣殿的门伏下了身子。
        “智者有谕:祸患由东而来,逼近天阙。东方之天已倾坍,五封印已破其一!诸卿请守住其余四方封印,并立时派兵杀尽天阙之东来者!切切。”
        圣女一字一字地复述门内人难以听懂的口谕,声音冷漠。
        “谨遵智者教诲!”十袭黑袍匍匐在地上,齐齐回复,声音恭顺。
        神殿里的声音沉寂了,重门无声无息地一层层阖起。一直到最外面大殿的殿门也阖上,外面匍匐着的人才敢抬起头来。十位长老不做声地相互看了一眼,凝重肃杀的气氛在这一群最接近帝国权力中枢的人中弥漫开来。
    重门之后,存在着凌驾于元老院之上的最高权威———智者圣人。自从带领冰族夺得云荒以来,虽然十巫主管了帝国的军政,可这个沉默寡言的神秘人依旧是不露面的最终支配者。
     
沉默中,又一阵雪峰上的冷风吹来,那些长长短短的蓍草飞了漫天。
        “唔……原本也就是要动刀兵的嘛?”抬起眼扫了一下半空中那些蓍草,巫彭脸上有苦笑的意味,“七长三短啊……不知道另两根是谁投出的。”
        低低的自语未毕,风卷了过来,那些决定大陆命运的蓍草倏忽消失在夜空里。
        原来草芥毕竟是草芥,又如何如神庙中那声音一样,真正地左右云荒大陆的命运?
         因为有那只手的指引,下山的路变得出奇平顺容易。天黑之前,那笙轻轻松松地踩着雪沿着山势滑下来,到了山脚,一边还对那只手提了一连串的问题:
        “你是人还是云荒州上面的神仙?”
        “你好像很厉害!你怎么会跑到那个地方去的?你是不是已经死了?”
        “奇怪啊,你能听懂我说话,我也能听懂你说话!云荒上面也说和中州一样的话吗?”
    “对了,想起来你们是不可以用常理来衡量的,难道说……你这样的状态才是平日的样子?你们是不是生下来就四分五裂的,只有很少时候才四肢完整地凑到一起?”
    显然也是见到了那只断手的真身以后,完全没有了对异类的恐惧感,她好奇地不停发问。那个声音哀叹了一声,已经连回答的力气都没了。在她问到第九十八个问题的时候,那只手终于忍不住伸了过来,一把堵住她的嘴:“拜托你消停一下行不?快些走,天就要黑了!”
        “天黑了……呃,天黑了又怎么样?”那笙用力挣脱那只手,继续问。
        “我的力量到了天黑时就会削弱!”手厉声回答,用力打了她一下,“到时候我不但没能力保护你,可能连和你通话的力量都没了,还不快走!”
        那笙一惊,终于止住了好奇,努力向山下跋涉。齐膝的雪阻碍了她的脚步,她走得踉跄,几度跌倒。又一次倒在雪里、跌了个仰八叉的那笙几乎压到了那只手。看到她狼狈的样子,断手无奈地叹了口气:“唉,你好像没什么能耐。碰上你算我倒霉。”
        “你能耐大,为什么不自己飞过天阙去?”挣了几下起不来,那笙也恼了,“人家走得辛苦,又冷又饿,你倒在这里说风凉话!”
         “好了好了,起来。”那只手见她恼了,倒也好声好气起来,从她背后挣出来,拉她起身,“我不能随便用力量———越少用越好,不然很容易被那些冰夷抓到蛛丝马迹,半路被截杀。要不是如此,何苦要你带我回云荒?”
        “冰夷?”伸手抓住那只手,站起身来,那笙又听到了一个新称呼,那是她在苏摩那里没有听说过的,“就是把你弄成这副模样的那些家伙?”
        “走吧。”仿佛不愿多说,那只手拉着她往山下继续赶路。
        天黑之前,他们终于到了平地上。
        一路上天气渐渐温暖起来,到了雪线以下已经看到了稀疏的植物,那些灌木的样子都是中州大地上不曾见过的。那笙解下了厚重的外衣,摸着一株两尺高的挂满红果的灌木发呆,肚子里传出了咕噜声———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不可以吃。”看到她的手伸向那片诱人的红果,怪手一下子拉住了她,“会死。”
        那笙按着胃,皱了皱眉,手指拉起了另外一棵贴着地面的紫色地苔:“这个?”
        “快松手,碰了会手脚溃烂的。”那只手连忙拔起了地苔,远远扔开,“这里的东西不要随便碰———底下都是僵尸,土里长出的东西哪能吃?”
        然而肚子饿得要命,那笙趴在地上找着,忽然眼睛一亮:“萝卜!这个总可以了吧?”她的动作快如脱兔,扑过去一把揪住翠绿的叶子,迅速拔起泥土下的块茎。
        “呃?”噗的一声拔出来,看到地下块茎的样子,那笙目瞪口呆———居然……居然是金色的萝卜,居然还是人形的,宛如胖胖的婴儿。
        “人……人参?”揪着嫩叶,提在眼前看了半晌,她讷讷脱口:“好大一棵啊。”
        就在这个时候,那笙看到手里提着的“人参”忽然动了起来。仿佛挣扎般地,那个淡金色的人形茎扭动着,突然发出一声婴儿般的叫喊。
        “妈呀!”吓了一大跳,那笙下意识扔掉手里的东西往后退去,“都大得作怪了!”
        那棵“人参”一接触泥土,就迅速往地里钻了下去。然而刚钻入一半,那只手闪电般伸过来,一把抓住翠绿的叶子,噗的一声重新把它拔了起来。
        “是雪罂子。”那只手笑了起来,“好东西!你可真是傻人多福。”
        听说是好东西,那笙欢天喜地:“雪罂子?那是什么?可以吃吗?”
        “……”手沉默了下去,似乎已经被她打败,“不可以。这是当药用的!”
        苗人少女肚子发出很不体面的“咕”的一声,终于大失所望地坐到了地上:“饿死了,饿死了……你倒好,不用管你的肚子。”
        “起来起来,再走一段路就到天阙山口了啊!那里的东西很多都可以果腹的。”那个声音叹了口气,哭笑不得,“快走吧,天就要黑了。”
        那笙抬起头看看天,暮色已经笼罩了云荒大地,只好小心地
        把雪罂子收到了怀里,勉强起身。忽然间她眼睛亮了,看着前方:“喂,你看!那边有火光!好像有人……有人在那边生火!”
        “小心。”在她拔腿欲奔的时候,那只手忽然拉住了她。她低
        头惊讶询问的时候,看到那只手迅速在地下的土里划出了这两个字。
        “怎么?”那笙惊住了,迟疑着问。
        那只手摇了摇,只是继续写道:“敌友莫测,须小心。将我藏起,莫使人知。”
   

那笙耐着性子看它一字字写完,纳闷:“你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入夜,力消不可用。”断手迅速写下的那几个字,让那笙一惊。她不敢大意,解下厚重的外衣,铺开来,那只手很配合地屈起手肘。那笙将断手包好,系在背上。她有些忐忑地向着远处那个火堆走过去,拖着又饿又累的脚步。
        “格老子,总算是过了那座见鬼的山了……”还没有靠近篝火,耳畔已经听到了久违的中州话。那声音虽然粗鲁难听,然而此刻在那笙听来却不啻仙乐。
        是中州人!居然……居然前面还有一批中州过来的旅人!
        她心下一阵欢喜,脚步也忽然轻快了很多,几乎是冲着篝火飞奔过去。
        “止步!”猛然间,背后包裹里面那只手隔着衣服用力扯住了她的背心,急速写下两个字。她惊诧地放慢了脚步,不敢出声,只在心底纳闷:“怎么?”
        “有异。”断手贴着她的脊背,重重写下两个字。顿了顿,再度疾书:“避!”
        然而,那时候那笙已经跑到离火堆不到十丈的地方了,前方的大树下,果然围着一堆中州装束的人,在火边高声骂人喝酒,喧闹盈耳。她看不出有什么异常,然而感觉到了背后那只手的高度紧张,她还是停住了脚步。
        在她转身之间,离火堆稍远的一个人漫不经心地向她这个方向抬头看了过来。篝火明灭,她猛然认出了那个人的脸———苏摩!
        夜色已经降临了,天阙下面漆黑一片,树影憧憧,不时有奇的动物的鸣叫。那笙转了个弯,一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堆篝火,才摸索着坐了下来,小心不发出声响。
        “你也怕他?”能感受到方才她刹那间的心态,那只手在她背上写道:“他是谁?”
        “他叫苏摩———本来是和我一块儿结伴从雪山那边过来的。”
         那笙叹了口气,感觉又饿又累,在心底回话,“是啊,我怕他,说不出来为什么?他、他长得那么好看。可是……我就是怕他。”
        “苏摩?”仿佛有点震惊,手忽然一颤。顿了顿,再度写:“避开他。”
        “啊?”那笙笑了起来,把包裹从背后解下来,“你也怕他?”包裹一松开,那只手就跳了出来,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在
        她手心上写字:“如果我没有被大卸八块,当然就不用怕他。”
        它写得很快,有些字那笙一时没有辨别出来它就已经写完了。指尖在她手心轻轻划着,那笙只觉得痒得要命,忽然间忍不住“咭”地一声笑了出来。那只手行动快如闪电,立刻捂住了她的嘴。
        “叽!”那笙四处看了一眼,见没有惊动那边的人,才用力拉住那只手,把它从自己嘴上扯了下来,“你别乱动好不好?如果姑奶奶我是汉人,早打死你这只下流的臭手了。”
        “……”手停顿了片刻,对她比画了一个手势,然后不理睬她,往她身后的丛林爬了开去。
        “喂喂!你干吗去?”那笙差点就脱口喊了出来。背后猛然一拳,那手在她后背恶狠狠地写道:“去找吃的堵住你的嘴!”
        那笙还没有回头,那只手就从她肩头掉落,迅速爬了开去,消失了。
        在黑暗中,她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着,耳边断断续续传来远处火堆边那一群中州人大声的笑骂喧闹,她叹了口气,拿出怀中的雪罂子把玩。隐约间,似乎听到了女子尖利的哭声。
        “呃?怎么还有女人?”那笙怔了一下,忍不住轻轻往外挪了几步,从草丛中探出头来。然而,太远了,连那火都只是隐约跳动的一点。好奇心起,她借着浓荫往那边靠了靠,想看看出了什么事情。
        “救命!放开我!”那女子的声音越发凄厉了,“表哥,表哥!救我!”
        “哗,好烈的娘们儿……老么,快过来帮忙摁住她!”
         听到呼救声,和同时传来的淫猥的哄笑,那笙忽然间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血一下子冲到了脑里,猛地跳了起来。才冲出几步,她的脚踝被人拉住,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黯淡的月光下,她低头看去,看到那只苍白的手抓住了她。那笙急了,用力踢腿,就想把它甩开,然而那只手反而哒哒地顺着爬了上来,一把扳住她的肩膀。
        “他们、他们在欺负那个女的!”那笙脱口就喊了出来,幸亏那只手动作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见她挣扎得厉害,怕弄出声音来引起那边注意,手忽然松开了,然后闪电般敲击了她颈椎的某处,那笙只觉得全身一麻,陡然倒了下去。
        那只手扶着她缓缓靠坐在树下,那笙愤怒地瞪着它,大骂:
        “你———”
        话音未落,那只手再度伸过来,塞住了她的嘴巴。“唔!”那笙瞪着那只在草地上爬行的手,在心底大骂,“臭猪手!放开我……放开我!”
        “别管。”手懒洋洋地爬到她肩上,回答,“你吃你的。”那笙下意识一咬牙,发现塞在她嘴里的居然是一个大果子,一口咬破,壳子里汩汩沁出香甜如蜜的汁。她不由自主吞咽了几口,却依旧奋力想站起来:“让我过去!我要去救那个女的!杀了那些禽兽不如的家伙!”
        “你若过去了,被剥光衣服的就是你。”知道她动不了,那只手漫不经心地继续写,“没本事,别强出头。到时候没人救你。”
        “不用你救!反正让我过去!”那笙大怒,用力挣扎,“他们要糟蹋那个姑娘!”
        “有苏摩在那儿,你这么急干吗?”感觉到少女强烈的愤怒,断手不敢再漫不经心。
        “他?指望他救人不如指望一头猪去爬树!”它的劝告反而让那笙更加烦躁起来,“他不会管的!那个冷血的家伙!让我过去杀了那群禽兽!”
   

女子的尖叫继续传来,撕破荒山的黑夜,然而嘴巴显然已经被什么堵上了,叫喊声闷闷的,而那群人的哄笑和下流的话语却越发响亮。
        “他很强,那样的举手之劳他不会不做的。”断手继续安抚那笙的情绪,然而听到风里传来的声音,苗人少女的身子却莫名地剧烈颤抖起来,痛苦地慢慢蜷缩起来,手脚虽然不能动,然而能感觉到她衣衫下的肌肤绷紧了,微微发抖。
        “怎么了?”感觉到了她的异常,那只手连忙拍着她的肩。
        “别碰我!”那笙心底猛然的尖叫让那只手啪的一声跌落到地上。暗夜中,苗人少女的身子仿佛落叶一般颤抖起来,泪水接二连三地滚落她的脸颊,“杀了他们!杀了他们!跟三年前那群强盗一模一样!我要杀了他们!”
        断手正要重新攀上她的肩膀,忽然间就僵住了。
        “你……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云荒?谁不知道去云荒的人十有八九会在路上死掉?可中州那边是什么世道啊!到处是打仗,到处是动乱!那些军队烧杀掳掠,女人和孩子哪里有活路……”嘴巴被那只果子堵住,苦咸的泪水仿佛倒灌进了喉咙,那笙蜷起了身子,不停发抖,“连那样的小寨子都要灭掉……禽兽……禽兽!”
        那只手停住了,半晌没有动,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那时候如果不是同族那个姊妹救我,我早就死了!是她拼了命救我出来!”那笙感觉血一直冲到脑里,全身发抖,“现在,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拼了命也要救那个姑娘!”
        断手轻拍她的肩,动作却是越来越缓慢,慢慢写:“可是,眼下你拼了命也未必有用。”
        那只手再也不听她的,扯下一团树叶堵住了她的耳朵。
        苏摩也恨不得堵起耳朵。
        虽然远离火堆坐着,那边树丛里女子尖厉的叫声和那群人的哄笑声还是不停传入他的耳畔,几次眼皮刚阖上就被吵醒。
        什么蜀国的骁骑军———那些爬过山逃到这里的残军真是比强
         盗还不如……自己怎么会遇到这群人,还不如和那群流民同路的时候好的。不过……原先那群一起爬雪山的中州流民已经全死光了吧?包括那名很烦人的苗人少女也该喂了那些僵尸了。
        然而此刻,苏摩希望旁边还是那个多话的少女,总比这一群半夜还吵得人不能睡的乱兵要好。他靠着树翻了个身,心头渐渐有些烦躁起来。
        篝火哔哔剥剥地燃烧,火光映出了一边几个被捆绑着的人失魂落魄的脸。
        其中那个书生显然是和那个小姐一起被掳过来的,树丛中那个女子口口声声叫着他“表哥”,声音凄厉。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满脸汗水,苍白着脸,听一句脸就抽搐一下,然而被刀逼着,却叫都不敢叫一声,只是睁着失神的眼睛东看看西看看,眼里满是哀求。
        “嘿嘿,捡了条命爬过了山,兄弟们都要好好庆祝!”树丛分开,横肉满身的大汉心满意足地出来,对着火边的书生大笑,
        “格老子,你的那个娘们不错,好一身白肉!”
        “啊,轮到大爷我了,去看看怎生个白法?”旁边拿刀守着书生的士兵乐开了花,忙不迭地扔了刀,爬爬滚滚进了树丛。
        “格老子,怎么除了这个小娘们有点意思,其余几个一点油水都没有?”几个守在火边的乱兵喃喃自语,看着几个被他们打劫的旅人,“本来想守着山口,捞一点再去那边过好日子,结果等了半天就逮了这些!”
        “兵大爷,小的身无长物,大爷也搜过了,就放过小的吧。”和那个书生绑在一起的是一个年轻公子,蓬头污面,只穿着夹衣,显然外面衣服值点钱,已经被剥走了。
         “去你娘的!”一见这个人就有气,乱兵头目飞起一脚把他踢开,随后踢倒了旁边一个背篓,大骂,“你说你背着一篓子干草叶子干吗?吃饱了撑的!老子见你的穿戴,还以为是头肥羊呢!”
        那穿着夹衣的公子被一脚踢飞,倒在地上哼哼唧唧起不来。
        然而,却是不动声色地挪向被乱兵扔下的那把刀,将身后手上的绳结在刀上磨开。
        树丛里那个好的叫喊声也弱了,火边上乱兵们笑闹的声音依旧响亮。头目在火边坐下,喝了一口带来的酒,斜眼看了看不远处靠着休息的傀儡师,眼神阴森狠厉,只有这个瞎了眼的耍把戏的家伙,他没敢随便下手。
        今天黄昏,远远看着那个影子从雪峰上下来时,那样的速度简直非人间所有。
        这样一个摸不透来路的家伙,他还是不敢擅起歹心。然而观察了半天,不见对方有任何举动,甚至自己这边故意张扬行事对方也只视而不见,显然是软弱可欺———他的胆子不由得慢慢大了起来。
        然而,不等他摔碗喝令弟兄一起动手,树下的傀儡师翻了个身,淡淡开口:“吵死人了。统统给我住嘴!”
        苏摩的声音不高,散淡而冰冷,那些围着火堆叫嚣取乐的乱兵登时一怔。
        “格老子!居然敢叫老子闭嘴?”头目趁机发作起来,把碗往地上一摔,“小的们,给我把他切成八———”
        声音是瞬间停住的,仿佛被人扼住了脖子。火光明灭中,乱军头目的脖子上忽然出现了一圈细细的血红色,然后噗的一声,整颗头颅齐唰唰飞了出去,鲜血从腔子里冲天喷出。
        另外两个已经拔出刀来的士兵,手腕一痛,发现整只手连同刀一起掉落到了地上。
        而离开篝火一丈远处的那个傀儡师,却是看也不曾往这边看一眼。
“鬼,鬼啊!”看到这样诡异的情况,仿佛空气中有杀人不见血的妖怪,剩下的几个士兵惊惶失措,掉头就向密林深处逃去。
        苏摩也没有追,翻了个身,继续小憩。
        “怎么了?”听到外面同伴蓦然一声大叫,树丛里面正在兴头上的士兵连忙提着裤子跳了出来,只看到地上头目身首分离的躯体。他大叫了一声,从地上捡起了刀,砍向那几个俘虏:“你们!是不是你们干的!”
        “还在吵?”树下的傀儡师喃喃了一句,头也不回。人偶的手微微一动———只是刹那间那个士兵的头颅同样从颈子上齐唰唰滚落到地上。
        “啊呀!”被捆住的几个俘虏脱口惊叫起来,然而立刻闭上了嘴巴,生怕再发出声响落下来的便是自己的人头。那个穿着夹衣的公子已经在地上暗自磨断了缚手的绳索,他一时间也看得呆了,回不过神。半天才连忙起身,去给俘虏们解开了绳子。
        被那群乱兵抓住的一共有四人,除了被拖到树丛中去的女子,火堆边上除了他自己和那个书生,还有一个衣衫破烂的中年男子,面有菜色,一副困顿潦倒的样子,绳子一解开就跌倒了地上,哼哼唧唧。
        那个书生一被松开,就手脚并用地朝着树丛爬了过去,带着哭腔叫那个女子的名字:“佩儿,佩儿!”方叫了几声,又想起了
        那个诡异的傀儡师在休憩,便不敢再叫。
        然而,树丛里已经没有回答的声音。
        夜已经深了,一安静下来,树林深处那些奇怪的声音便显得分外清晰。
        “咕噜———”忽然间,一阵低沉的鸣动震响在暗夜的丛林里,那些虫鸣鸟叫立刻寂灭。
        “那是什么?”火堆边所有人陡然间也觉得有说不出的不自在,感觉有什么东西慢慢走近。那个瞬间,空气忽然变得诡异,仿佛有谁掺了蜜糖和苏合香进去,让人开始懒洋洋地什么都不去想。风掠过树梢,风里面,忽然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音乐。
        舒缓的,慵懒的,甜蜜的,让人听着就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四 鬼 姬
        火堆边上的俘虏们也听到了乐曲。
        那个只穿着单衣的年轻公子正低头捡背篓里面被踢得四处飞散的干草叶子,听到那曲子的瞬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可怕的傀儡师刚刚闭上了眼睛,这个贸然发声打扰的家伙只怕又要倒霉了。
        火堆边上那个一起被绑架的中年人眼神忽然变了,恐惧地看着密林的方向,死死拉住了年轻公子的手,也不管与对方素不相识:“鬼姬!鬼姬来了!”那个中年人居然完全不顾会吵醒一边沉睡的杀人者,脱口厉呼,颤抖着用力抓住年轻人的手,“快逃……快 逃!”
        “鬼姬?”年轻人显然明白这两个字的意义。然而他居然毫不恐惧,反而有一种喜悦。
        “快逃……快逃……”那潦倒的中年人的口音有些奇怪,不是中州官话,也听不出是哪地方言。他见年轻人执意不走,一个人爬起来就跑了。
        乐曲越发得近了,弥漫在夜色里。那曲子如同水一般漫开来,仿佛有形有质,粘稠的、深陷的,阻住人的脚步。
        那个中年人才起身跑了几步,忽然间脚步不听话地慢了下来,身体就被定住。
        呼噜的声音和曲声都近了,深夜的丛林里,影影绰绰出现了几个人影,慢慢走过来。
        年轻人发现自己仿佛也被曲声困住了,想要站起来,却无法动弹———他迅速把背篓里的干草含了一片在舌底。
         那几个人影走近了。然而,那几个人走路的姿态很奇怪,仿佛梦游一般,无声无息。走得近了,火光映出惨白的脸,年轻在随即脱口惊呼了一声———回来的,居然是方才那几个逃入密林的乱兵!那几个人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双手直直下垂,晃晃荡荡,宛如梦游;然而奇怪的是,他们几个人的眼神却是完全清醒的,眼里充满了恐惧和狂乱,眼珠四处乱转,几乎要凸出眼眶来。然而,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操纵着,他们身不由己地向着火堆慢慢走过来。
        然而更让人恐惧的却是那群乱兵背后出现的人———一个美丽的女子,披散着及腰的长发,悠然地吹着一枝短笛,步出散发着寒气的暗夜密林,手腕上的铃铛在月下发出细碎清响。她的坐骑赫然是一只吊睛白虎。———然而,细细一看,她月白色的裙子到了膝间就飘荡开来,竟是没有脚!
        鬼姬吹着笛子悠然而来,仿佛驱赶羔羊的牧羊人。然而,在那样的笛声里,那几个乱军士兵仿佛被操纵一样从密林深处回到了出逃的地方,砰的一声重重摔倒在火堆边。
        那名潦倒的中年人已经完全不能动了,意识慢慢模糊,坠入沉睡;旁边树丛里那一对人也悄无声息,显然同样是被控制住了。
        惟独年轻人还清醒地睁着眼睛,看着那个美丽的骑着白虎的女子走过来。舌底的草药渐渐生效,他感觉手脚已经能再度活动,然而看到女子走近,他不但没有转身逃走,反而猛然跪下,合掌祈祷:“拜见鬼姬仙子,求仙子开天阙之门!”
        “嗯?”显然没有料到这个人还能开口,白虎上的女子诧异地放下了笛子,打量着火堆旁这个外表狼狈的年轻人,“你为什么不逃?”
        “在下听家父家母说,云荒三位女仙之一的魅婀,虽然号称鬼姬,但是却根本不像世间讹传那样杀人如麻,在下为何要逃?”只穿着夹衣的年轻人在半夜的寒气里瑟瑟发抖,语声却是镇定的,“天阙多恶禽猛兽,若无女仙管束,大约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如今由中州遗民组成的泽之国又从何而来?”
     
“嘻……”有些意外地,鬼姬掩口笑了起来,“你倒知道得多,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慕容修,”年轻人将舌底压着的干草叶子吐出,“奉家族之命,前往云荒贾货。”
        “哦?这是瑶草?”看到他手心的那片叶子,鬼姬有些惊讶,
        “你还带了一篓子?是准备去卖的吗?你是中州来的商人?”
        “在下姓慕容。”年轻人重复了一句,手心捏了一把汗,希望这个提醒能让鬼姬记起来。
        “哦,你姓慕容!”鬼姬忽然明白过来了,有喜悦的表情,掩口笑,“你是慕容真的儿子?你的母亲就是红珊吧?你父亲娶走你母亲,离开云荒都二十年了……他们还好吧?”
        慕容修舒了口气,抬起手来,用力在脸上揉了揉,粉末一样的东西簌簌而落,因为长途跋涉而邋遢肮脏的脸马上就有了奇异的变化,宛如明珠除去了尘垢,光彩照人,竟是出奇的俊美。他低下头去,默然道:“家父去年去世了。在下继承了家业,所以来云荒……”
        “哦,我明白了!”鬼姬屈起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你们慕容家一直号称中州三大豪门之一,世人一定很纳闷你们哪来的财富吧?———慕容真那个孩子说:慕容家一直世代密传有去往云荒的地图,每位男丁继承家族之前,都要被千里迢迢派往云荒贾货,换取明珠和连城璧,一次所获之利便可支撑一世。”
        “是的。”慕容修穿着夹衣,在半夜寒气中打了一个哆嗦,“这是必备的考验———虽然我是长子,但是一直人认为是不祥人所生的孽种。如果这次不能顺利完成交易的话,那么太夫人更会为难我们母子了。所以,求鬼姬您一定要放我过去!”
        “不祥人……”鬼姬放下了短笛,叹了口气,“红珊在中州日子一定很难过吧?”
        鬼姬在白虎背上俯下身来,蓦然探过手来,压过了他的耳轮,看了看他的耳后:“啊,果然还有鳃!你生下来的时候,一定吓坏了家里人吧?”
        慕容修触电似地后仰,有些失态地躲开了鬼姬的手。
        他已经不记得一岁以前自己的样子,但据太夫人恶毒的叱骂里,他一生下来就是个难看的怪物———而母亲仿佛预先知道会生下一个怪胎,坚决拒绝让产婆进门,一个人在房中呻吟了一天一夜生下了他。
        他一生下来,就是一个人身鱼尾、满身薄薄鳞片、耳后有鳃的怪物。他是鲛人。
        然而,虽然母亲极力保护,却终究无法长久掩饰,满月酒那一天,被抱出去见人的婴儿不小心将襁褓踢散,露出的鱼尾吓倒了家里所有人。
        “天!是妖怪啊……是那个云荒带回来的不祥女人生下的妖怪!”
        从此后,除了父亲以外,家族所有的亲人都不再是亲人。即使后来母亲亲自操刀剖开他尾骨,分出双腿,让他变得和普通人一模一样,可那些对他的敌视和厌恶始终不能消除。
        “慕容真那个孩子太倔了……当初他本来就不该执意带红珊走。”二十年的时间仿佛只是一弹指,天阙上的鬼姬依然这样称呼着他已经过世的父亲,叹气,“他以为鲛人在中州就能好好生活吗?鲛人的血脉是强势的,无论和谁结合,生下的后代即使丧失了特殊的能力,但一定还会保持鲛人的外貌……红珊她一开始可能还不相信这个铁律,抱了万一的指望吧?你什么时候破身的?”
        “破身?”慕容修怔了一下,莫名地看着鬼姬,脸蓦然红了。
        “呃……”猛然想起中州对于这个词的解释,鬼姬拿短笛敲了一下自己的头,笑了,“哎呀,我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分裂出和人一样的腿……”
        “三岁的时候,母亲给我破开了腿。”慕容修红着脸,回答她的那个问题———记得如此清晰,是因为那样的疼痛,是他记事的开始。
        “很痛吧?可怜,红珊为了让你在中州好好长大,竟然能忍心自己动手为你‘破身’吗?”鬼姬继续叹气,叹得连座下的白虎都开始不由自主地长长咕噜起来,吓得林中万物噤若寒蝉。忽然好奇心起,虽然知道会让对方尴尬,女仙还是忍不住眨眨眼睛,压低了声音问:“呃……那个……你什么时候变成男人的?几岁?”
        没有料到女仙会有这样的问题,慕容修的脸更红了,踟躇了半天:“我、我还是……”
        “啊,不是说这个!”鬼姬连忙挥挥短笛止住他,低下头去笑着问:“鲛人一生下来是没有性别的吧?长大后才会分出男女。你第一个喜欢的人是女孩吧?所以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啊!反之,如果第一个让你心动的是男的,那么现在你就是‘慕容在姐’而不是‘慕容公子’了———”坐在白虎上的鬼姬俯身来,用笛子戳着他的胸口,笑谑着问这个腼腆的年轻人:“什么时候变身的?”
        “啊?……原来是这样……”慕容修反而怔住了,长长舒了一口气———自小就知道自己是个怪物,少年时自己身体发生变化后,他甚至羞于去问母亲原因何在———如今,居然在这里得到了答案。原来,他是个鲛人……他这一族,原本就是该如此的。
        “十三岁。”红着脸,俊秀的年轻人低下了头,回答。
        “啊,这么小?”鬼姬睁大眼睛,笑起来了,“你今年有没有成亲?”
        “她嫁给别人了。”低着头,慕容修回答了一句,脸色黯然,
        “我还没有想过娶亲。”
        鬼姬看了这个年轻人半天,再度叹了口气,忍不住伸过手去,轻轻摸了摸慕容修漆黑的头发。年轻人的脸又开始红了,却不好意思挣开她的手,再次央告:“鬼姬仙女,请放我过天阙吧。”
     
   

“其实我从不阻拦前来云荒的旅人。”鬼姬魅婀从白虎上下来,空荡荡的裙裾飘在夜风中,来到篝火旁边,看着昏迷中的几个中州人,“我不杀人,也不会阻碍人走过天阙———天阙上凶禽猛兽遍地,没有能力的人自然会被淘汰。只有强者才能到达云荒。”
        顿了一下,看着地上那几个被她驱赶回来的乱兵,鬼姬眼里有沉吟的意味:“但是,今晚不行———我昨天夜里答应了白璎,她说天狼星有变,灾祸之源将会在今夜逼近天阙,托我注意一下,不要轻易放人走入云荒。”
        虽然不明白鬼姬说的什么“天狼有变”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慕容修还是乖觉地回答:“嗯,我可以明天再过去,我不赶时间。”
        鬼姬点点头,忽然凛然警告:“你真的有勇气去云荒吗?你知道鲛人在那里会遭到什么样的待遇?”被女仙那样慎重的语气吓了一跳,慕容修抬头怔怔地看着她。
        “云荒大地上鲛人的命运几千年来都是悲惨的。你母亲就是因为美貌,被奴役了很久……更不用说百年前被称之为有‘倾国’之色的‘那个人’。”仿佛回忆着她所看过的云荒大地上的千年历史,鬼姬感慨,“越是美丽,便越是悲惨!小家伙,幸亏你是男的啊。不过,就算这样,你还是要小心掩饰你的血统。”
        “母亲没有和我多说她在云荒的事情,”慕容修诧然道:“她只是说,无论怎么说中州还比云荒好一些,因为鲛人在云荒是不被作为‘人’对待的。”
        鬼姬点了点头,在夜色里仰头看天:“是啊……自从七千年前,那个空桑人的星尊帝征服四方,将龙神镇入苍梧之渊,鲛人就世代成了奴隶———后来空桑人败了,云荒归了冰族,一样把鲛人作为牲畜使唤啊……小家伙,你到了云荒,千万不要被人发觉你是鲛人!”
        “吵死了。”仿佛终于被鬼姬与慕容修的谈话吵醒了,一边树下沉睡的傀儡师喃喃自语了一句,翻身坐起。空气中,忽然有几乎看不见的白光一闪而过。
        “咻”,鬼姬惊起,猛然间向后飘开了三丈,衣袂翻涌。手指前伸,抓住了一样东西。然而那件东西居然震得她的灵气一阵涣散。天阙上的女仙蓦然一惊,低头看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枚奇形的指环,一头连着透明得几乎看不出的线———引线的另一端,在一个偶人的手里。而抱着小偶人的,却是一个火堆边刚刚起身的青年男子。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是空茫的,脸色是苍白的,然而任何人一眼看到他、便不能挪开视线……那样介于男性和女性之间、仿佛深渊般看不到底的魅惑。
        一瞥之间,鬼姬的脸色忽然变了。
        在傀儡师说出“吵死了”三个字的时候,慕容修立刻知道不祥,然而他根本来不及躲闪。眼前细细的光芒一闪,他只觉得什么东西打中了他———要死了!
        那个瞬间,他绝望地喊。然而,他发现自己不能出声,仅仅只是不能出声而已。
        树下睡醒的年轻傀儡师站起来了,收回引线,冷笑:“女仙,很多年不见了,可好?”
        “苏摩?……苏摩!”怔怔看了傀儡师半天,仿佛震惊于今日他的样子,鬼姬脸色变了,喃喃:“天哪……是你?是你归来了吗?白璎昨夜告诉我那个预示———原来应在你身上!”
        “白璎……”听到这个名字,傀儡师忽然间震了一下,脱口:“她、她不是死了吗?”
        鬼姬并没有回答,只是飘在空中,冷冷俯视着他如今的脸庞,忽然笑了起来:“一百多年不见了,苏摩,你长成男子汉了。”
        苏摩的手颤了一下,嘴角忽然也浮出了不知道是讽刺还是无奈的笑意。
        “不错,婚典那一日白璎侥幸没有死———比翼鸟接住了她。”鬼姬终于回答了,注意到一丝不易觉察的神色从傀儡师眉间掠过,她陡然话音一转,冷笑起来,“她死在倾国的时候!你往北方去、在九嶷可以看到她的尸体。”
        “哦,原来真的是死了。”苏摩开口了,声音冷漠,唇角泛起笑意,“真可惜,我还以为能重温旧情———当年把太子妃搞到手、
         可算是我一生值得夸耀的事情呢。”
        “魔鬼。”看到傀儡师的笑意,鬼姬的眼里蓦然有冷锐的光,不屑地厉叱。
        苏摩却只是淡淡道,“让开,我要过天阙。”
        “休想!”鬼姬愤怒起来,白虎蓦然咆哮,丛林中无数生灵同时长啸回应。黑夜中,天地之间仿佛有旋风呼啸而起,引起天上地下的所有生灵一起咆哮。
        “魅婀,别忘了,你属于‘神’!”丝毫不被那样的气势吓倒,傀儡师冷笑,“你忘了天规的第一条是什么了吗?不得擅自扰乱天纲,干涉星辰的流程你要违反天命吗?”
        鬼姬的身子凝定在半空,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盲人傀儡师:“你……你怎么知道我们‘神’的天条?!你怎么可能知道!———你究竟从哪里回来?你从哪里得来的力量?”
        “呵,呵呵……”苏摩低着头,抱着怀中的小偶人,慢慢笑起来了,开口:“中州,波斯,东瀛,狮子国……一百年来,我去过很多很多地方。魅婀,天底下并不是只有云荒才是力量之源,六合之中游离着很多力量,只要你能付出代价你就能得到!”
        一阵大笑之后,傀儡师拂袖离去。
        仿佛被方才他提醒的“天规”震慑,鬼姬只是漂浮在半空,看着这个人离去。一直到他消失在黑夜中,她才回过神来,发现地上被封住声音的慕容修,连忙拂袖解开他的禁锢。
“仙女……那个傀儡师,他、他是人吗?”看过苏摩那样血腥残忍的出手,听到这样背天逆命的狂妄之辞,慕容修不免心存疑问,讷讷道:“他……很强啊。”
        “他是很强,我怕他已经太强了。”鬼姬看着慕容修,茫然点头,忽地笑了一笑,“你问我他是什么———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杀你?因为你是他的同族啊!”
        “他、他是个鲛人?!”蓦然间明白过来,慕容修脱口惊呼,
        “他是个鲛人?”
        “他……不,它,就是百年前引起‘倾国’的‘那个人’啊!”叹息着,天阙鬼姬仰头看着苏摩离去的方向———离开天阙的时候还是一个没有性别的鲛人少年,如今归来时,却已经成了如此诡异的傀儡师。
        鬼姬抚摸着白虎的前额,那只灵兽仿佛也被刚才的人所惊动,一直不安地低低咆哮:“是的,我们这些被称之为‘神’的,不可以干扰土地上代代不息的枯荣流转。但是,看到乱离再起心里无论如何不能无动于衷吧?云荒就要卷入腥风血雨了,慕容修,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还要再去那里吗?”
        听到那样的警告,地上衣衫褴褛的公子却抬起头来,眼色坚决:“是的,在下无论如何都要去云荒。请女仙成全!”
        “好吧,就如你所愿。”鬼姬拂袖,手指一点,呼啦啦一声,一棵倒悬在慕容修面前树上的藤蔓滑落了下来,落到地上。那绿色的藤蔓居然如同活的一般,蜿蜒着爬到了白虎面前,昂起藤梢灵蛇一般待命。
        “借你一位‘木奴’,跟着它走,就能平安走出天阙。”鬼姬道,看了年轻公子一眼,叹息道:“天阙险恶,千万莫要乱走———到 了泽之国就把货物卖了罢,然后就速速回中州。”
        迟疑了半天,慕容修却没有答应,涨红了脸抬起头来:“我、我想在泽之国卖一部分。剩下的拿到叶城去卖———听说那里是云荒最繁华的地方,一定能卖出最好的价钱。”
        鬼姬看着这个腼腆的年轻人,没有料到这样一说话就脸红的少年公子居然也有家传的商人天赋,不由得摇头,“云荒立刻就要起动荡,还是莫要多留。而且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儿随身带着巨资,不怕被歹人掳掠吗?”
        “我已经请了护卫,一下山就有人接应。”慕容修再次禀告,
        “女仙莫担心。”
        “哦?你知道云荒大地上出没的都是哪些人啊……”鬼姬看着这个年轻人,笑了,“鸟灵、九嶷的巫祝、砂之国的盗宝者、沙魔、幽灵红 、那些四处游荡杀人的游侠儿!———云荒上危机四伏,你请到的是什么护卫?这么有信心?”
         “这个……”慕容修迟疑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我出发之前,母亲就为我修书一封,让飞雁先行寄书去云荒。母亲说,如果那人肯帮我,那么我在云荒应该安然无忧。”
        鬼姬怔了一下:“是红珊为你请的?那么应该不是泛泛之辈了。我想想是谁———是了!”她霍然用短笛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了起来,“那个人的名字是‘西京’,是吗?”
        “嗯,是这个人。”慕容修老实点头。
        “哦,果然是他……”鬼姬笑了起来,显然又是回忆起了什么往事,“红珊也只有把你托付给他才能放心了———如果那家伙答应下来了,你真的可以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听到鬼姬这样的语气,慕容修问:“那个人……很强吗?”
        鬼姬笑了,用短笛敲敲他的额头,“是的,很强———云荒大地上游侠中号称第一,空桑剑圣的大弟子,前朝名将西京!不用他本人到,你只要借着这些名号,大约走遍云荒也没有人敢打你的主意了。”
        鬼姬看着这个才二十岁的年轻人,笑着点头道:“好了,我也不多唠叨了。”她抬起头,看了看此刻的天色,“再过一会儿就天亮了。你就跟着这株‘木奴’出天阙吧!”
        “多谢女仙!”,慕容修再度拜谢,看了看渐渐熄灭的火堆边躺着的几位中州同伴,迟疑道:“等他们醒了,我和他们一起走———毕竟都是吃了千辛万苦才到来的啊……”
        “好孩子。”鬼姬笑了笑,俯过身来最后抚摩了一下慕容修的头发,“以后的云荒之行,要自己保重。希望看到你平安回到天阙———最好如你父亲一样,带着一位漂亮的女孩子来。”
        在一边的树丛里旁听了一夜,天终于亮了。那笙不耐烦地甩开那只手,想走出去。奇怪的是那只断手居然一甩即脱,啪的飞出去掉到草地上———倒是让她怔了一下。
        “呃……现在我知道那个傀儡师是谁了!”四仰八叉跌到了沾满清晨露水的草丛里,那只手却仿佛在发呆,忽然间握成了拳,用力对着天空挥了一下,“苏摩!果然是那家伙!他居然真的回来了!”
        那笙反而吃了一惊,“你说苏摩?你认识他?”
        “他离开好久了……没想到居然也在今天回来。”断手喃喃道,没有回答那笙的问话。忽然间一跃而起,拉住她的肩头:
        “快走吧!得快翻过天阙去云荒———事情这下子可复杂了。”
        “你干吗?是对我下命令?”被那样的语气惹得火起,苗人少女怒视,忽然间回过神来,惊呼,“哎呀!你、你可以
         ‘说话’ 了?”
        “天快要亮了,我的力量已经开始恢复。”那只手简短回答,却再度拍拍她的肩膀,语气中有急切的味道,“快走吧,我们要赶在破晓前到山顶上去!”
        “干吗这么急啊?别推推搡搡的!”那笙被它拎起来,愤怒地大叫。
一路翻山越岭,已经站在天阙山顶上。苏摩深深从胸中呼出了一口气,“看着”近在咫尺的云荒大地,以及大地尽头那一座矗立在天地之间的白塔,慢慢闭上了深碧色的眼睛。
    闭上眼的瞬间,他又看到那一袭白衣如同流星一样,从眼前直坠下去,越来越远……然而奇异的是,坠落之人的脸反而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出来,离他越来越近。苍白的脸上仰着,眼睛毫无生气地看着他,手指伸出来几乎要触摸到他的脸……
        “苏摩。”那枯萎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微翕合,唤他。
        “白璎。”他终于忍不住脱口叫出声来,猛然睁开眼,伸出手去,想拉住那个从白塔之巅坠落的人———然而,幻象立刻消失了。
        他的手伸向那片破晓前青黛色的天空。手指上十个奇异的银色戒指上牵扯着透明的引线,缠绕难解———就像起始于百年前那一场纠缠不清的恩怨情愁。
         方才和鬼姬的对话犹在耳畔,而这一百多年的时光,却仿佛流沙般从指间流过。
    往事·苏摩
         如今已经是沧流历九十一年,离上一个朝代结束已经将近百年。而前面空桑人王朝末期,那种种糜烂、浮华的风,和钩心斗角的血味,穿越了那么长时空,依然浮动在傀儡师的耳鼻 之间。
        梦华王朝末期那一场天翻地覆的家国动乱,最早的导火线居然是他自己。那时候,他不过是个尚未分裂出性别的奴隶,因为还不是一个“男人”,甚至不被看成一个“人”,再加上他会玩傀儡戏,容貌出众———就被心怀叵测的青王买下来,送到了伽蓝白塔顶端的神殿里,侍奉待嫁的太子妃白璎。
        那个空桑贵族少女不过十六岁,是空桑六部中白族之王的长女,品性、容貌、血统,乃至剑技无不出类拔萃———然而美中不足的却是她有一个不甚光彩的母亲。白王的原配夫人在女儿三岁时离弃了丈夫和族人,跟随别人远走他乡,这个丑闻成为了诸王的笑柄。
        因为那样的污点,本来并不会轮到她当选皇太子妃。由她继母———上任青王之女所生的妹妹比她更适合成为那个显贵的角色。然而没有料到,负责在白之一族里遴选皇太子妃的大司命,为了防止青王擅权,却指出她才是千年前白薇皇后的转世,皇太子妃人选非她莫数。
        那一句话成了一锤定音的证据,当即承光帝便颁布了诏书,送来了玉册。在册定之时,她的眉心就被画上了朱红色的十字星状封印。这是历代皇太子妃的封印,等婚典举行之时才由丈夫解去。在那之前,云荒上不可以有任何人触碰她———若是被未来丈夫之外的人触碰,那个封印就会消失。
        从十五岁开始,这个少女就远离了所有家人,居住到了云荒最高处,接受伽蓝神殿里女官和大司命的教导,准备着十八岁时候的大婚典礼。在她寂寥的婚前修行阶段,舅舅青王将一个买来的鲛人童子送入了神殿,给她玩傀儡戏解闷。
        神殿上远离众生的岁月一闪而逝,仿佛藤蔓悄悄萌芽生长、纠缠,没有人发觉那个静默的贵族少女和卑贱的鲛童之间发生了什么。直到那一日,由于青王的告发,空桑王室被一项匪夷所思的罪名所惊动。于是,少年的盲人鲛童被侍卫牵引着,站到百官诸王面前。
        “是她勾引我的。”那个少年的鲛人奴隶看不见东西,却直指面前的贵族少女,毫不留情地冷冷指控,“是太子妃勾引我的!我碰过她,也吻过她。”
        诸王随即哗然一片。
        “呵,果然眉心的封印破掉了呢!”青王冷笑起来,毫不留情地走上去揭开少女的面纱,看了一眼,然后大声宣布,“太子妃已非完璧!的确被这个卑贱的鲛人触碰过了!”
        殿上的喧哗忽然静止了,带着不可思议的震惊和鄙视,无数双冷锐如剑的眼睛投向那个脸色苍白的贵族少女———那个本应“不可触碰”的皇太子妃。
        眉心那嫣红色的十字星封印散乱,显然已经被旁人所触碰。
        白塔顶上储妃的居处,本来不允许有任何外人接近,即使亲如父兄亦不可———没有想到,这个卑贱的鲛童居然钻了空子,接近了不允许外人触碰的皇太子储妃。
        身为空桑国未来国母,如此地位尊贵的女子,居然被卑贱的鲛人所玷污!千百年来,鲛人不过是空桑人的奴隶和工具,此事一出,不啻是整个梦华王朝的耻辱!
        听得那样毫不留情的指控和满朝的窃窃私语,那个少女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惨白,却看不出任何表情。她一个人站在大殿中央,直直地看着站在阶下那个指认她的少年,猛然嘴角牵动了一下,仰起头来坦然回答:“是的,我被鲛人的魔性所惑,让其触碰,有负于空桑,也玷污了帝王之血。请处罚。”
         “白璎郡主清白已污,应废黜其皇太子妃之位。”殿上,大司命皱了一下花白的长眉,虽然觉得有点可惜,可鉴于如此重大的罪行,根本无可挽回,只能按律令冷冷宣布,“然后,应施以火刑,焚其不洁,以告上天!”
        听到那样的判处,白王肩膀震了一下,用力握拳。然而,面对如此重大的罪名,即使是自己的女儿,他也无力回天。
        另一边,青王不动声色地得意,暗自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那个有着惊人容貌的鲛人少年却毫无表情,空茫的眼睛对着方才太子妃说话的方向,冷漠空洞。
        “废黜她……”王座上,随着大司命的声音,拿着金杯的帝君醉醺醺地重复,臃肿的身体几乎从座位上滑落下来,一边的宠姬连忙抱住他,为他抹去嘴边流出的唾液———因为长年荒淫无度的生活,才五十八岁的承光帝过早地失去了健康,退居内宫已经多日不上朝听政。今日如果不是青王秘密禀告了“太子妃可能已不洁”的重大消息,承光帝也不会来到殿上。
   

然而虽然坐到了殿上,但是那个肥大的身躯里已经膏肓得失去了神志,似乎根本没有听清楚底下那些藩王臣子在说什么,承光帝只是随着大司命的话,醉醺醺地重复:“废黜……烧死,烧死她!”
        那样失神的语气里,还带着这位空桑历史上最著名暴君特有的暴虐。帝君的声音一落,左右侍卫拥了上来,迅速反绑她的双手,摘除她头上的珠冠饰物,将她压下去准备火刑。
        “逃呀!快逃呀!”白王在一边看着,几乎要对自己的女儿喊出来了,“璎儿,逃啊!”
        女儿虽然年轻,但是天赋惊人,自幼得到空桑剑圣尊渊的亲授,论技艺,已经是白之一族的最强者。如果她要逃脱,这个白塔顶上的侍卫是绝对拦不住的!
        然而,那个空桑贵族少女只是呆呆地站着,毫不反抗地任由那些人处置。
        “放开她!”无数的冷眼中,忽然一个声音响起来了,凌厉近乎咆哮。
        殿上所有人转头,一惊,齐齐下跪:“皇太子殿下!”
        不知道哪个侍从走漏了消息,带兵在外的真岚皇太子居然此时匆匆返回,从辇道上大步走上殿来,看着跪倒的百官,冷笑:“你们这些人,怎么敢如此对待空桑未来的皇后!”
        “空桑未来的皇后”———这样的用词让所有人大惊失色。皇太子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虽然明知未婚妻犯下如此大罪,依旧不曾有废黜她的打算?!
        众臣面面相觑,不明白真岚太子为何忽然维护白璎———那个一直以来放荡行迹、对于这门婚事非常抵触的真岚皇太子,为何在宫闱丑闻被揭发的当儿上忽然改了腔调?拒绝娶白王之女为妃,是他多年桀骜的坚持吧?为此,他甚至几度和承光帝发生冲突。
        然而,空桑是一个由帝君一言而决的国家。如今冰族四面包围了伽蓝圣城,皇上危在旦夕,已无法理政。内外交困之时,皇太子实际上已经接掌了这个国家。他一开口,所有人都不敢多话。
        默默拉过女儿,白王擦了把冷汗,而青王却是暗自愤怒。
        在皇太子的坚持之下,大婚典礼还是如期举行———因为城外冰族的入侵,典礼显得颇为匆促。不但没有以前每次庆典时六合六部拜服、四方朝觐恭贺的盛况,从阵前匆匆赶回参加婚典的真岚皇太子甚至都还穿着战甲。
        万丈高的白塔顶,神殿前的广场上,天风浩荡。风吹起新嫁娘的衣袂,空桑未来的太子妃盛装华服静静等待着夫君过来。等到距离近到可以不被旁人听见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女子开口了,带着一丝冷笑,问自己的夫君:“真岚殿下,以前您不是很反对这桩婚事吗?”
        “当然!”因为一路走上万尺高的白塔,皇太子依然有些气息未定,一边挥手赶开一个上来为他更换战袍的礼官,“我们俩以前谁都不认识谁———谁愿意接受一个被配给的女人啊?太子我是那种任人摆布的人吗?”
        听得那样直白得近乎无礼的话,白璎怔了怔,从珍珠缀成的面幕后抬头看未来的夫君———很久前,她就听宫人私下说过:这位真岚皇太子其实是承光帝和北方砂之国的一名庶民女子所生,一直流离在民间。长到了十四岁,因为承光帝已经年老得失去了让后宫受孕的能力,眼见皇家的血脉无法延续,才不得不将这个血统不那么高贵的孩子迎入伽蓝圣城接受皇家的教育。看着对面的人,白璎忽然笑了:“怎么现在殿下又肯了呢?”
        “我看不得那群家伙这样欺负一个女人!”一口气喝完了一盏木犀露,才感觉稍微缓了口气,真岚皇太子哼了一声:“那个鲛人还是个未变身的孩子,才能做什么?被亲一下又怎么了?太子我都不介意,他们抬出什么祖宗规矩来,居然要活活烧死你!那是什么狗屁道理!他妈的,我就是要娶你,看他们谁敢动你一根寒毛?”
        白璎微微一震:“匆促决定,殿下会为所册非人后悔的。”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真岚皇太子把杯子一搁,指着白塔下面战云笼罩的大地,“现在先要对付了那些入侵的冰夷!真是的,到底是谁带领这些冰夷从海上归来?他们的力量很强啊……”顿了顿,脸上露出力战后的疲惫:“真的不知道能支持多久———如果亡国了,那么什么‘以后’都不用谈了。”
        然而,那些国家大事显然到不了女子心头半分,心不在焉地听着终于,她低声开口了:“真岚殿下……请你、请你饶恕苏摩吧。”
        “苏摩?”真岚皇太子想了想,却记不起是谁。
        有些艰难地,白璎开口提醒,“就是那个鲛人傀儡师……他还是个孩子。”
        “嗯。”听着唱礼官开始冗长的程序,皇太子心不在焉地点头。
        “能、能让臣妾再见他一次吗?”有些孤注一掷地,她提出了这个非分的请求。
        然而,真岚皇太子只是看了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眼,干脆地答应:“好!”
        册封大典开始之前,征得了皇太子的同意,她把这个鲛人少年叫过来,轻声说:“苏摩,皇太子答应赦免你了。”顿了顿,太子妃秀丽的眉头蹙起,依然带着稚气的眉间却有一种恍惚的悲凉:“是青王……青王派你来的吧?他送你到白塔上来要你这么做的,是不是?”
        听到自己那样重大的罪行居然能被赦免,少年鲛人的脸上依然没有丝毫喜悦。忽然间,他开了口,声音飘忽而冰冷:“青王说,如果能破掉太子妃眉心的封印,让皇太子另立太子妃,他就烧了丹书让我自由,不用再做空桑人的奴隶。”少年眼里有犀利的光芒,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笑了:“当然,我也不蠢,我知道犯了如此大罪,青王要保我也难———可是,如果能勾到空桑人的太子妃,那是多么值得夸耀的事情啊!空桑最尊贵的女子和一个鲛人奴隶……想起来我就忍不住要笑!拼得一身剐,也是值得!”眼里有报复的快意和多年积压的仇恨,少年忽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发新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