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摩。”她怔怔看着这个鲛童,即使这几日被下狱折磨,依旧掩不住这个少年宛如太阳般耀眼的面容———那就是鲛人一族特有的魔性吧?多少年来,那些空桑人的贵族都被这些鲛人所迷惑,不惜玷污本族的纯粹血统。她自己,也是被这样的魔性所迷惑了吗?
大典就要开始了,一边的宫女开始催促。皇太子妃对着鲛人少年俯过身去,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住了他,毫无怨恨地微笑着,俯身在
他耳边嘱咐:“好了,无论怎样,都过去了。记得要忘记啊……把这一切都忘记吧!苏摩。”
“你们鲛人可以活千年吧?等着我。下一个轮回,我定然不做你憎恨的空桑人———到那时候,我们再一起出去放风筝吧!”
在他耳边轻轻说着,端庄宁静的太子妃眼里,忽然出现了十八岁少女应有的欢跃。苏摩只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触着他的脸———一语毕,空桑人的皇太子妃忽然身子后仰,飘出了白塔顶上的白玉栏杆!周围惊乱一片,近旁的宫女七手八脚上来拉扯她的衣带,然而嗤啦一声,两三根衣带居然全部如同腐朽般应手而断。
那些织物的经线,居然都已经被齐齐挑断!原来她早已有了准备。连真岚皇太子都来不及拉住她,那一袭盛装如同羽毛一般轻飘飘坠落,向着万丈之下的大地坠落,湮没在白塔下萦绕的千重云气中。无论是塔上准备大典的空桑人,还是塔下隔湖围困住伽蓝城的入侵者,一齐发出了一声惊呼。
远处,乘着比翼鸟前来参加这场大典的云荒三位女仙,同时失声惊呼。
“怎么会这样?”即使身为女仙慧珈和曦妃也不由得脱口惊呼,面面相觑。
“快去!”魅婀手指一指,座下青色的大鸟闪电般向着那一片坠落的羽毛飞了过去。
而那个鲛人少年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耳边如同潮水般回响在天际的惊呼。
她指尖的温暖还留在颊边,然而那个人已经如同一片白雁的羽毛般、从六万四千尺高的伽蓝白塔上飘落。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眼睁睁看着爱女坠塔,白王目眦欲裂,再也按捺不住,拔剑砍向青王,婚典的广场上一片混乱。多年的积怨爆发了,不顾外敌正在入侵,六部中内乱大起,青、白两部开始不休相互攻击,而其余四王因为各自立场不同,也分成了好几派,纷纷卷入。
而皇太子真岚对于治国之道自知甚少,亦无法阻拦,只能凭一己之能对抗外敌。
仅仅一湖之隔,外来的冰族已经攻占了云荒大陆上其余领地,从四方完成了对湖心伽蓝圣城的包围,连圣城惟一对外的通路叶城也被攻占。
云荒大地烽火燃遍。十年后,空桑国亡于外来的冰族之手,整个民族彻底消亡。
但是,引起“倾国”之乱的那个鲛人少年已经不在那片土地上。大婚典礼被打乱后的不久,真岚皇太子坚守了他的诺言,将这个引起举国动荡的鲛童放走。获得了特赦的他带着人偶离开,站到了天阙之顶,双手双脚因为摸索而流满鲜血。虽然看不见,他依然在山顶面朝西方,最后一次回望这片土地,暗自立下誓言。
百年如同白驹过隙,而今,在这样一个即将破晓的黎明里,已经成为男子的他回到了这里。久久凝望那座伫立于天地之间的白塔,依稀间,仿佛还能看到那一刹坠落的白羽。然而,终究是一切都晚了……都完了。
抱着怀中的人偶,他睁着空茫的眼睛看向黯蓝色的天空。怀中的人偶不知何时已经裂开了嘴巴,作出了一个冷嘲的表情,和着主人一起翻起眼睛看着天空。
忽然间,傀儡师和人偶的神色都变了———
破晓前的黯淡天幕下,有六颗星由北而东划破天际,向着天阙方向坠落!
五 六 星
六星破空而来的时候,天阙山下慕容修刚刚弄熄了那堆篝火,准备和三个同伴一起上路。他无意一抬头,脱口惊呼:“天……你们看!六星!是六星出现了!”
昏迷了半夜的那几个人都醒了,压根不知道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只是惊喜地看到已从乱兵手中解脱。书生还在安抚那个不停哭泣的女子,没有听到他的惊呼,接口的却是那位潦倒的中年人,和他一起看向天上:“六星?那是什么?”
抬首之间,果然看见破晓前的天幕下,有六颗大星划过苍穹,留下六道不同的淡淡光芒:蓝、白、赤、青、紫、玄,向着
天阙方向迅速划落,转眼没入林中。
“你是泽之国那边的人,你不知道六星的传说吗?”看着那个潦倒的中年人,慕容修微微笑着,不动声色地点破。那个中年人面色尴尬地抓抓头发,看着他:“你、你怎么知道我是那边的人?
你到过云荒吗?”
“在下慕容修,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年轻人有些腼腆地介绍自己,摇摇头,“不过我听来过云荒的长辈介绍过,泽之国的人多为中州迁徙而来,说中州话,穿着鸟羽穿成的衣服,宽袖垂发———就像阁下的装束。”
衣衫褴褛的中年人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抵赖:“我叫杨公泉。的确是从山那边的泽之国过来的……倒霉啊,天阙的凶禽饿兽没吃了我,却被这群强盗逮了,又遇上了鬼姬,当真吓得我昏了过去———是小哥你救了我们几个吧?好本事啊。”
慕容修没有否认。在这荒山野岭,防人之心不可无,让对方觉得自己有本事也不是什么坏事吧?“大家都是拼了命往天阙那边去,怎么你却是反而往这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