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算朋友吗?”他抽出一张纸巾仔细的擦他的皮鞋,清风的那种,有香水的味道。
之前,我们已经逛了好几条街,他还是原来那么清瘦。一条发白的牛仔裤,米黄的毛衣,露出格子衬衫的领子,袖子和下摆。
我不知道,所以我不回答。我用手顶着下巴,看着尘土被风旋转成小旋风,然后在跑道上轻快的消逝掉。
“我们的交往并不深,是不是?”他低下头认真的打量自己的皮鞋,在太阳下闪着光。
“是吧。”我望着那根光溜溜的旗杆,整个运动场空空旷旷的,只有我们坐在最高的看台上,两个无聊的傻瓜。
我已经离开学校一年多了,不喜欢主动去联系别人,也没有人联系我。偶尔去酒吧喝酒,去迪吧跳舞,过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喜欢这种生存方式。我没想到他会打电话给我,接到他电话的时候,我有点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个树叶飘落的下午,我整个人都是潮湿的,还有快发霉掉的心情。这诱人的秋天的太阳,像我想象中的父亲的胸膛,把我整个人都融在温暖中。我正以懒散的姿态蹲在一个水池旁观察一片树叶划落到水面的轨迹。树叶带着整片的静寥落到水池里去了,这整片的静寥被贪嘴的鱼啄的粉碎了,和点点滴滴水浮莲上的水珠子一样,也变得点点滴滴了。
他是我在打篮球时认识的,比我低一届。都是各自年级的后卫,个头一样高。那年我专业没有过,没去参加高考,补习时和他在了同一个班,又坐到了同一桌。但我们有限的交流也只是在球场上,不同的是我们成了队友,当时还有他的好友打前锋的辉。后来,我又没有拿到中美的专业准考证,也就没有心思到学校去了。
高考前的两个月,我的家成了他和他女朋友以及辉还有另外几个同学的避难所。其实,那一段时间里,我根本就没有去注意他们在我家干些什么,我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好象只是住在同一间旅馆的旅客。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他们是什么住进我家的。他们有很多时间都在打牌,而我听到最多的便是他们各种各样的想法。
那时侯,我看着他们,就觉得他们真像快乐的小鸟。唯一记得清楚的,就是五月十五,我们那的登山节。说是要一起去看日出的,于是就带他们去了,在午夜十二点。
没想到爬了十几次的山,那次竟迷路了。先是大片的枇杷园。然后是比人高的草,那时天还下起小雨,打火机不能用了,摸着前进。仅容一人的小道,我叫他们不要手拉手,拽住草和藤子,划下去也就划下去了。然后是杂乱的灌木丛和小树林,互相叫着彼此的名字,看到令人恐惧的东西不说出来。然后是潮湿的长满青苔的巨大的岩石,我们一个拉一个上。
在早上7点多的时候我们爬上了山顶。满身的泥土。满手满脸的伤痕。别人都看着我们。我们不管他们,我们互相拥抱,我们大喊大叫。我们早已忘了我们上来干什么,我们只知道我们上来了。然后我看到了大片的透明的乌云。乌云上面有太阳,有红色的紫色的青色的橙色的光。乌云下是笼在雾中的刚睡醒的城市,能看到湖水和建筑和街道,有倔强的灯光逃离了出来。然后我看到山脚,看到爬上的方向。然后我想到了生和死。
浑浑噩噩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不久他们就要参加高考了,尽管他们是十分的不情愿。高考后,好像他们的学生生涯一下子就到了尽头,这个尽头在他们看来,好像是从一条胡同一下子走到了一条繁华的大街上,又好像是一瞬间从一个地方被带到了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种变化让他们不自如,开始惊慌失措起来,像被什么东西追逐似的四处逃窜了,一下子全部从我家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们说不会忘记那次我带他们去爬山。他们很少再联系我。
这种状态也就维持了一段不长的时间,因为我们这一代人的适应能力太强了,而且没有自尊也没有自卑。很快,他们又像浮萍一样聚集到了一块,又有了许许多多的想法,他们的想法总是变得很快,这让我搞不清楚他们到底在想着什么,要干什么。其实,我一直搞不清人,包括我。但,有什么需要我搞清楚的呢?
人能做的事太多,而人也总是需要有点事做的,秋天到的时候,他们又像出巢的鸟一样四处飞散了,过上了各种不同的生活。终于,他们不再联系我了,除了他。他先是去某一个重点中学补习,但不久,他又花了几千块钱治好了近视,跑去当兵了,他还说他准备去考军校,因为他的父亲是一名优秀的退役军官,他说起他父亲的时候很自豪。
“你现在在部队过的什么样?”我说。
“部队在山里头,四周光秃秃的,刚过去的时候我就想回来了。”他说。“我妈想让我出国,去新加坡。等我复员以后。其实,我最想让她出钱给我开个球迷俱乐部。”
我说。“不考军校了?”
“你知道我的身体。”他笑了,又低下头去摆弄他的鞋带。“只能勉强打半场的球。我爸在部队里有关系,所以别人做俯卧撑时,我就一直趴在地上,后来我当了勤务兵,就再也没有参加什么训练了。再说就算考上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像我老爸那样领那可怜巴巴的工资。”
我们不说话。我们看着这个城市,城市很脏。午后的秋阳有着病态的苍白。破旧的建筑上挂满了充斥着低级趣味的广告牌。路旁的地摊,满街的垃圾,各种一次性的用具,阴沟里的传单。内衣店连着性用品店连着录相厅。专卖店拍掌的声音,电器店杂乱的音响。市场和百货商店和超市的人群的叫嚷。汽车的尾气和喇叭声。有人在街上行走,匆忙而无目的。我从来不喜欢白天出来逛街,我一直觉得这是在受罪,心头总像被压上了一块大石头,压抑的让你想呐喊。
“我以为你一直在北京。”
“专业考完我就回来了。”我说。
“我们去打球吧。”他说。
“穿着皮鞋?”我站了起来。“我那有球。”
“好久没玩了。”他跳下台阶。
因为动作和鼻子,高中时人们都叫他科比。他的运球过人还是那么娴熟,只是球在球筐里转了一圈又跑了出来。
“记得华吗?”他盯着我手中的球。“就是以前跟我一起住在你家的那个女孩,我女朋友。”
“……”我背靠着他运球。
“她说。她喜欢看我们打球。说你是我们学校最阳光的男孩。”他往前迈一小步,顶住我右脚的脚跟。并用右手肘部顶着我的腰,防我转身。“当时我还有点酸。”
“可是她错了。”我摆脱不开他。
“我想也是。瞧你这长头发还有这渣胡子。”他想掏我的球。“我看你现在过的挺颓废的。”
“颓废?”我做了左前转身的假动作。然后右后转身。挑篮。球进了。
“5比4.”我把球扔给他。“这可是很流行的词。很多人喜欢这个字眼。颓废的个人颓废的社会。什么事都是来的莫名其妙的,然后行成一种风气。”
他一个急停跳投。5比5.我说。
“我在火车上碰到一个人,一个四十岁的男人。他说他是某名牌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写了不少东西。在他35岁的时候,他决定改行搞物理。他说中国的物理如果离开了他,发展速度至少会慢下50年。” 他用手擦了一下鞋面,然后慢慢的系鞋带。“当时我大笑,我真想踹他一脚,没想到这世界上比我颓废的人多的是。”
我转着手中的球。
我们坐在公车站喝着可乐。
“华跟我分手了。”面前有一对情人走过,女孩的手里捧着一束鲜红的玫瑰。
我不说话。我盯着女孩手中的玫瑰。有满天星和情人草。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辉写信告诉我有男人追她。她也很喜欢他。”
“说实话,我当时一点也不感到奇怪。你知道我们的关系,还有辉。辉很喜欢她,她也不讨厌辉。这你看的出来吧!”
我点头,慢慢的喝着可乐。
“辉说我是他最要好的朋友,所以他只把她当妹妹。”他把易拉罐放在手中捏。
“那个男的很有钱。自己开了家灯饰行。其实我早知道我跟她不适合。我只是怕她被骗。”
我们不说话。
他的手机响了。
“我要走了。珊在车站等我。”他抽出一张纸巾仔细的擦他的皮鞋,清风的那种,有香水的味道。“记得她吧?华的死党。去过你家。”
我摇头。
“华说过珊其实一直喜欢我。”他站起来。
他拦了一辆摩的。“再见。”
“再见。”我喝光可乐,用力捏扁。扔在地上,踢着它走。我感觉我就是一个被喝光的干瘪的易拉罐,被人踢来踢去。这些人又是多么的无聊和颓废。
再见。我在心里默默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