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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之恋》作者:绿碟...~~~~强烈要求申精...

本主题由 轻舞裤角飞扬 于 2008-3-29 21:32 加入精华
“不﹗姐﹐这不是你该承受的。”慧然摇着头﹐低喊着﹐“是那些流氓恶棍﹐是那些坏蛋做的伤天害理的事﹐他们做的坏事﹐不应该让你承受﹐这些恶魔应该受到惩罚﹐而不应该让你承担。”她喘着气﹐忽然站了起来﹐她的眼睛忽然亮了﹐眼泪也止住了﹐“姐﹐我们去告他﹐那个恶棍欺侮了你﹐他……他强暴了你﹐这是犯罪﹐是该受到法律制裁的﹐我们去告他﹐他一定会坐牢的﹐他跑不掉的﹐他应该为自己的罪行而受到惩罚﹐对﹗姐﹐去告他﹐我们去告他﹗”
告他﹖告了他又怎样﹖他坐了牢又怎样﹖所有的事都已发生﹐所有的伤痛并不会因为他坐牢而有所消减﹐慧然不明白﹐她根本无法明白这其中的因果﹐可是她比我勇敢无畏得多﹐也比我单纯得多。
“小慧﹐不要去﹐你斗不过他们的。”我摇摇头﹐看着我单纯幼稚的妹妹﹐她的眼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可是脸上却又是那样地果敢﹐“你根本不知道他们那种群组织有多可怕﹐他们不是一般人﹐不要去惹他们……”
“姐﹗”慧然打断了我﹐使劲地摇着头﹐绝不认同地看着我﹐“我才不怕他们﹐管他们是什幺群组织﹐这世上还有法律﹐就是专门对付他们的﹐我不怕﹐我要去告他﹐我要他坐牢﹐要让他知道自己犯了罪是要受到惩罚的﹐这个恶棍……”
“小慧﹗你听我的﹐别去……”
“姐﹐你放心好了﹐你不用怕﹐这件事交给我﹐我有个同学的哥哥是做律师的﹐我去咨询他﹐我去请他帮忙﹐一定会告倒那个坏蛋的﹐你不用怕﹗”慧然蹲下来﹐靠在床边﹐坚定又倔强地看着我。
我摇头﹐还是摇头﹐可是我不想再说什幺。慧然她不会明白的﹐我也不想让她知道﹐那只会让我更感到羞辱﹐谁会相信我竟会爱上一个强行占有了我的男人﹐谁会相信﹖不﹐我太累了﹐我的胸腔里空荡荡的﹐那一颗心已不知被丢去了哪里﹐所有的感觉也仿佛都丢失了﹐什幺都无法理会﹐什幺也不愿再去想。
可是慧然是真的不肯罢休的﹐她去请了律师﹐去公安局报了案。原本以为周末的两天可以让我好好地休息﹐好好地喘口气﹐可是却一片混乱。律师来了﹐警察来了﹐勘察现场﹐收集证物﹐盘问……
整幢楼的人都惊动了﹐房东和邻居们都跑来旁敲侧击地打听询问﹐慧然毫不客气地将他们撵了出去﹐可还是不能清静的﹐警察的问话﹐律师的问话﹐都在让我一遍又一遍地去回忆那痛苦不堪的一幕又一幕。我的头痛得要裂开了﹐我的心找不到在哪儿﹐我整个人都是呆呆的﹐象个没有感觉的木头人﹐只有头痛﹐只是头痛﹐我不想回答任何问题﹐也回答不出任何问题﹐脑子里只是闪回着昨夜的那一幕……疯狂的他﹐狂怒的扭曲的脸﹐野兽般的咆哮……一遍又一遍将我沉入越来越黑暗的深渊﹐一遍又一遍地让我陷入无法挣脱的绝望。
我呆呆地坐着﹐听着慧然一遍又一遍地帮我回答着那些直白又毫不客气的盘问﹐然后我点头或是摇头﹐机械的﹐没有思考的。窗外的天空为什么总是灰色的﹐连那树枝上的几片梧桐树叶也是灰色的﹐在风中不能自已地摇摇欲坠﹐仿佛立刻就要跌入尘埃﹐化为虚无。
警察带走了很多东西﹐撕碎的衣服﹐浸有痕迹的床单﹐好要我去医院做检查。律师临走时安慰我﹐说证据很充分﹐有八成的把握能打赢这场官司。可是赢还是不赢﹐对于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我只想要平静﹐彻底的平静﹐不要再有人来烦扰我﹐让我平静的生活﹐我还要生活下去……
星期一﹐我又去上班了﹐慧然劝我不要去﹐我的过于安静﹐让她感到担心。
“我们还是要继续生活啊﹐难道不活了么﹖”对她露出一个让她放心的笑﹐我说道。
到了公司﹐继续我按部就班的工作。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周鹏飞见到了我﹐故意回避我的眼神。他的脸上还有淤青的痕迹﹐而他心灵上的伤是别人看不见的﹐能看见的只有我而已﹐所以他回避我﹐不再理睬我﹐他心里可能已经是恨我的了﹐我们真的连友谊都维持不下去了﹐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好象也没有意义。
慧然三天两头地往律师那儿跑﹐公安局也立案调查这件事了﹐可这又有什么意义﹖我冷眼旁观着﹐仿佛自己是个不相干的局外人。异常的沉默﹐让慧然担心又害怕﹐她找来了苏茜﹐希望我的好朋友能让我不再沉默下去。
“巧然﹐”苏茜坐在我对面﹐已经静静地瞅了我好一会儿了﹐“你不想哭么﹖也许放声地痛哭一场﹐会释放掉你心中淤积的很多东西。”
我看着她﹐摇摇头。我不想哭﹐真的﹐我好象从没想过要哭的﹐我为什么要哭﹖
“我也知道﹐哭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可是﹐巧然﹐一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是有限的﹐承受到了极限是会崩溃的﹐释放一点出来吧﹐让我们替你分担。”
从不知道苏茜是这么会说话的﹐她竟是这么了解又会开解的。我看着她﹐她把头发剪得更短了﹐短得象个男孩子﹐可是看起来却清爽美丽又成熟﹐她真的成熟了﹐难道女人一定要经历痛苦才会长大﹖
“谢谢你﹐苏茜﹐别担心﹐我没事。”我朝她笑了笑。
苏茜又盯了我好一会儿﹐摇了摇头﹕“巧然﹐你一个人怎么能默默承受了那么多痛苦﹐为什么从不曾向我提起﹐我们不是好朋友么﹖我有什么心事有什么烦恼﹐都会一股脑儿地倒给你﹐为什么你要一个人去承受﹖”
我看着她﹐又笑﹕“苏茜﹐我们是好朋友﹐永远都是﹐如果你想帮我﹐那就抱我一下好吗﹖现在﹐我最需要的就是一个拥抱了。”
苏茜的眼圈蓦地红了﹐泪光晶莹地闪动﹐走过来坐在我身旁﹐抱住了我﹐紧紧地拥抱。好温暖的拥抱﹐这真的是我最需要的。
“巧然﹗”苏茜在我耳边哽咽着轻喊﹐“你好坚强﹐比我坚强多了﹐你为什么会这么坚强﹐让人觉得好心疼啊﹐可是你一定还要继续坚强下去﹐无论如何﹐你还有我们﹐我﹐还有慧然﹐永远都在你的身边。”
坚强﹖我真的坚强么﹖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只是在用坚强伪装着自己的软弱﹐我没有任何力量﹐只是承受﹐只是无奈﹐根本就不是坚强。从今以后﹐我才要真正地该学着坚强﹐象苏茜一样﹐让自己脱胎换骨﹐让自己成熟起来。
象苏茜出事时我陪着她一样﹐她也天天都来陪着我﹐虽然她很少说话﹐可是有她的陪伴﹐心里真的很安慰。我不是一无所有的﹐我有妹妹﹐有这个好朋友﹐她们都是爱我的人﹐我并不孤单。
慧然依旧经常往律师那儿跑﹐律师正在积极地取证﹐做着一切的准备工作﹐公安局那边的调查也在深入明朗化﹐案子就要开庭审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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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时间﹐我每天依然上班下班﹐日子过得仿佛是平淡无奇的正常的﹐可是只有我知道﹐自从那一晚之后﹐我的心里就空荡荡的。整颗心都不在了﹐整个人就象是行尸走肉般﹐面对慧然的急切担懮﹐苏茜的默默注视﹐周鹏飞的刻意回避﹐甚至朱美琴的冷眼﹐种种﹐种种﹐都没有了以往那种正常的反应。我的心死了﹐我的神经死了﹐好象再也没有什么刺激可以将它们激活了。
下了班﹐苏茜又来了﹐没说什么﹐就帮着我一起做饭。慧然又出门了﹐还有一个星期学校就要开学了﹐她心急着想让这个案子早点审理﹐开了学她就不会有这么多时间了。
正和苏茜在厨房里理着菜﹐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就听见大门“砰”地一声打开的声音。
“姐﹗你快来﹐有好讯息了﹐真是天大的好讯息﹗”慧然一进门便喊道﹐声音兴奋又激动。
苏茜跑出厨房﹐我也走了出去。
“小慧﹐什么好讯息﹖要开庭了吗﹖”苏茜急切地问道。
“不是﹐苏茜姐﹐你看﹐看报纸﹗你们今天都没看报纸吗﹖”慧然捏着一份报纸递过来﹐脸上是莫名的兴奋与高兴﹐“杨不凡被抓起来了﹐姐﹐那个大恶棍被抓了﹗”
我呆住了﹐怔怔地望着慧然。苏茜一把抢过报纸﹐看了一下﹐就叫道﹕“是真的﹗这个人就是那个大坏蛋的哥哥么﹖果然长了一副坏蛋的相﹐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对呀﹐他们没一个好东西﹐真是报应呢﹐真是老天有眼﹐他们总算遭到报应了﹗”慧然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走过来拉住我﹐“姐﹐你看﹐老天都要惩罚他们﹐这些坏蛋一个也逃不掉﹗”
我呆呆地站在那儿﹐好半天回不过神来。忽然的﹐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猛地一闪﹐他呢﹖他怎样了﹖他也被抓了吗﹖报纸﹗我一把抢过了那张报纸。
报纸上好大一版彩色的图片﹐是他哥哥﹗虽然垂着头﹐虽然样子萎靡不振﹐可是脸上那道长长的刀疤是那么醒目﹐一眼就能认得出来。图片旁有好大的一排标题﹕“警方一举捣毁地下黑车交易市场﹐全市最有名夜总会原为洗黑钱窝点﹗”
我仔细地看报道的内容﹐一排一排﹐一行一行﹐终于看见了那个让我心头一跳的名字。
“杨不凡胞弟杨不羁也涉嫌参予了犯罪活动﹐被警方拘留﹐但杨不凡坚称其弟与地下黑车交易无关﹐对于夜总会为洗黑钱窝点也概不知情﹐杨不凡向警方交代﹐一切犯罪活动都是瞒着其弟私下进行的﹐杨不羁并没有参予任何犯罪活动﹐经警方严密调查﹐因证据不足﹐且无犯罪前科﹐杨不羁被拘留了四十八小时之后﹐无罪释放……”
我忽然松了一口气﹐可是又蓦地警醒﹐我在做什么﹖为什么看到他没事﹐我会松了一口气﹖我不希望他受到惩罚吗﹖他是罪有应得啊﹐如果不是他哥哥扛了所有的罪名﹐他怎么会……他哥哥﹐杨不凡﹐真的是象他所说的那样﹐那么爱护他﹐为了保全他﹐甘愿背负所有的罪名﹐那样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真的有着这样让人感动的温情﹐他们是坏人么﹖他们算是坏人么﹖
慧然忽地哼了一声﹐恨恨地说道﹕“可惜让杨不羁逃脱了﹐他肯定参予了那些犯罪活动﹐是他哥一个人顶了﹐不过﹐他还是逃不掉﹐他总要坐牢的﹐总要进去陪他哥的﹐我就不信﹐这次证据确凿﹐他还能逃得掉﹗”
我看着慧然﹐看着她脸上难抒的恨意﹐那种咬牙切齿的恨﹐那种恨不得他去死掉的神情﹐让我的心忽然好乱。我的心又回来了么﹖我感觉到它在我胸腔里凌乱不安地跳动﹐我感觉到每一根神经都胡乱地纠缠在了一起﹐我分辨不出究竟是怎样的复杂的感觉﹐只是乱﹐好乱……
杨不凡的案子是轰动全市的大案﹐很快便开庭审理了﹐而我的案子就因此而搁置延期。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慧然学校都开学了﹐她仍回去住校﹐却依然不放弃地往律师那儿往公安局跑﹐希望能早日审理。
可是我﹐我的内心深处﹐竟隐隐希望这个案子能无止境地延期下去﹐永远也不要开庭审理﹐我究竟怎么了﹖我怎么会这样﹖是因为看到杨不凡被判处“死缓”﹐想到杨不羁目前一无所有的处境而同情他么﹖我怎么能同情他﹖他把我伤害得这么深这么惨﹐难道不该得此报应么﹖难道不该受到惩罚么﹖我怎么了﹖究竟怎么了﹖怎么对得起妹妹为此而拼命奔走的一片心意﹐又怎么对得起我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连串事件的缘故﹐我的身体变得很不好﹐体质越来越弱﹐三天两头的感冒发烧﹐再不然就是头痛﹐又拉肚子﹐尤其是这几天﹐身体特别地不适﹐总是觉得浑身都不舒服﹐特别地疲倦乏力﹐吃不下东西﹐也睡不好觉﹐整个人越来越憔悴。
苏茜担心我﹐想陪我到医院去看看﹐可是我不想去﹐提不起精神﹐动也不想动。
“那就别去上班了吧﹐”苏茜担懮地看着我﹐“巧然﹐你瘦了好多﹐脸色也很差﹐好好在家休息吧。”
可是我还是坚持去上班﹐不上班在家里又能做什么﹖不上班靠什么养活自己﹖何况也没有病重到连班也上不了。我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真的瘦了很多啊﹐脸颊都凹陷下去了﹐脸色也很难看﹐看起来特别得憔悴。大概就是因为这副样子﹐我发现周鹏飞最近这两天好象在偷偷地注意我﹐他本来一直故意回避我的﹐在走廊上狭路相逢﹐他也会立刻转身退开的﹐可是这两天﹐他的神态有些变了﹐也许是我这副样子让他又心生同情了吧﹐他是个好人﹐有一颗非常善良的心﹐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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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起来﹐就感到特别地不舒服﹐起床时就觉得头晕﹐禁不住又躺了一会儿才敢起来。刷牙的时候尤其难受﹐只觉得恶心想吐﹐难受得连牙都刷不下去了。看看镜中﹐好难看的脸色﹐几乎是青黄的﹐一点血色也没有﹐使劲搓了搓脸﹐让脸上有了点红晕﹐可是一会儿便消失了﹐又是一张憔悴得吓人的脸。
走出门﹐想去巷口吃点早饭﹐可是还没走近﹐远远飘来的炸油条的油烟﹐一闻到就觉得特别地反胃﹐直想吐﹐忍了半天才忍住﹐头上虚汗都冒出来了。快步走过那些小吃店﹐那种种的味道都让人反胃﹐哪里还有什么胃口吃早饭﹐一定是这些天没好好吃饭﹐伤着胃了。第一次知道﹐原来胃不舒服时﹐是这么难受的。
到了公司里﹐觉得特别累﹐什么也不想做﹐可是该做的工作还得去做﹐不能偷懒的。但整个人实在是不舒服﹐说不出是哪儿不对﹐浑身就是提不起劲儿﹐最难受的是﹐不管闻到什么味儿﹐都觉得反胃﹐平时没觉得这公司里有这么多气味儿的﹐今天怎么各种味道都来了﹖胃里实在受不了﹐只能跑到卫生间去大吐特吐﹐直到胃里全吐空了﹐才觉得好多了舒服多了。
等到气喘定了﹐擦掉一额头的虚汗﹐理好了头发﹐才走出卫生间。一出去便撞见了周鹏飞﹐他迎面走过来﹐只有几步的距离﹐再也避不开了﹐只好垂下头去。我现在的样子实在是难看﹐不想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脚下有一刻的停顿﹐好象是楞了一下﹐我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没有说话。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也再不想伤害他了。
中午的工作餐只吃了一点点﹐实在受不了餐厅里的气味﹐出来之后又全都吐了。趴在办公桌上休息一会儿﹐却又被电话铃声惊醒。
“姐﹐是我﹗”慧然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疲累似的﹐“律师通知我了﹐法院定于下周一开庭审理我们的案子﹐唉﹐总算开庭了﹐这段日子我腿都快跑断了。”
开庭﹖这么快么﹖今天已经是星期五了﹐还有两天﹐还有两天就得去面对那实在不愿面对的一切﹐面对那让人痛苦又难堪的时刻﹐面对他……
“姐﹐你怎么不说话﹖”慧然在电话里有些担懮的。
“哦﹐我知道了。”我该说什么﹖说我感到高兴吗﹖不……
“姐﹐你别担心﹐律师说这个案子﹐他现在已经有九成的把握要赢了。”慧然在电话里的声音听来是高兴的﹐“姐﹐律师今天跟我说﹐杨不羁连律师都没请﹐好象根本不准备替自己辩护似的﹐还是法院给他指派了一名律师。”
我怔住了。他怎么了﹖为什么不请律师替自己辩护﹖难道愿意认罪坐牢么﹖他……宋巧然﹐你怎么了﹖你在担心他么﹖你已经忘了自己的立场了吗﹖下周一﹐在法庭上﹐你和他就将是完全敌对的﹐你不要忘了﹐你应该是恨他的﹐可你还在想什么﹖你还能想什么﹖
“姐﹐律师还说﹐杨不羁可能是想和我们取得庭外谅解﹐可是现在离开庭只剩两天了﹐他没去找过我们的律师﹐他……”慧然顿了一下﹐“他来找过你么﹖”
“没有﹐”我摇头﹐“他没有来找过我。”他还会来找我么﹖我们之间已经到了这一步﹐还会有转圜的余地么﹖
慧然在电话里“哼”了一声﹕“庭外和解﹖他简直是在做梦呢﹐我才不会放过他﹐一定要告到他坐牢﹐让他去监狱里陪他哥去吧﹐他罪有应得﹗”
宋巧然﹐你也应该象慧然这样痛恨他的﹐你也应该象慧然这样爱憎分明的﹐可是﹐可是……我不要去面对他﹐我不想出庭﹐我不愿再将那些伤口一遍又一遍地撕开﹐我不要……
“姐﹐星期一你请假吧﹐下午两点开庭﹐我们要早点去﹐你就不要去上班了。”慧然﹐单纯的慧然﹐她无法明白我的﹐她不会罢休的﹐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放下电话﹐呆坐了好久﹐心乱如麻﹐思维混沌。好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可是时间却是如飞一般﹐一下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只能逼自己站起来﹐逼自己到总务主管那儿去请假﹐这一路﹐为什么我总是被逼迫着迈出一步又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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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开总务主管办公室的门﹐一进去﹐便楞了一下﹐没想到周鹏飞也在这里。他正和总务主管在说着什么﹐见我进来﹐转过头来看着我。
他竟不回避我了﹐他竟又象以前那样看着我了﹐担心的﹐探究的﹐可是以前﹐他的眼睛是多么明亮透彻﹐眼底深处哪有那么多复杂的无法言喻的东西。
我微垂着头﹐跟总务主管请好了假﹐便赶紧退了出去﹐结束那复杂的目光范围﹐那目光让我难过﹐让我深深的愧疚。
下了班﹐出了写字楼﹐没有去搭公交车。我想走一走﹐慢慢地走﹐慢到永远也走不回家﹐慢到不用去面对那终究会到来的一切。
“巧然﹗”有人在身后喊我﹐是周鹏飞么﹖这是他的声音。
转过身去﹐看着他向我跑过来﹐站在我面前。他脸上的伤早就没有痕迹了﹐心上的伤呢﹖也淡去了么﹖
他看着我﹐仔细地看着我﹐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巧然﹐你这段时间究竟怎么了﹖怎么越来越憔悴﹐是生病了么﹖”
他真的还在关心我﹐好傻的周鹏飞。朝他笑了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没有﹐我没生病。”
“可是你看起来很不好﹐从没看过你这个样子的。”他摇了摇头﹐怜惜的眼光﹐他还在怜惜我﹖
我又笑了笑﹐笑容却不能在脸上保持﹐只好垂下头去。
“是怎么回事﹖巧然﹐你为什么要请假﹖是有什么事么﹖”他问道﹐让我深深羞惭的关切的语气。
抬起头来﹐看到他脸上担懮的神情﹐他真的好善良﹐他不该对我善良的﹐我不值得。
“巧然﹐你现在的神情﹐让我回想起你父母去世时你的神情﹐好无助﹐可又在拼命地支撑﹐究竟是什么事﹐让你脸上又有了这样的神情﹖”周鹏飞看着我﹐再也不掩饰他心里由衷的关切﹐“需要我帮忙吗﹖别再自己一个人苦苦地支撑﹐我可以帮你的。”
他不恨我么﹖他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不继续回避我﹐离我远远的﹐再不要受我半点的伤害﹖
“周鹏飞﹐谢谢你﹗”我看着他﹐惭愧地无奈地笑﹐我为什么没有爱上他﹖这是一个多么值得爱的好男人﹐可是我……“真的没什么事﹐你不用担心﹐我自己能处理好的。”
“巧然……”
“我该回去了﹐谢谢你对我的关心。”我拦住了一辆出租车﹐歉意地对周鹏飞笑了笑。对于他﹐我好象总是只有歉意﹐不能再给他带来任何伤害了﹐我们之间﹐原本就只能遥遥相望﹐而不能靠得太近。
出租车向前驶去﹐忍不住转过身看了一眼。车后窗外﹐那个高大又英俊的男子呆呆地站在那儿﹐他的脸上流露着失落﹐惆怅﹐痛苦还有失望﹐看起来竟是有些凄凉的﹐就象他身后那昏黄得近乎凄凉的斜阳……
又是斜阳﹐又是黄昏﹐他出现在我的眼里时﹐仿佛总是黄昏夕阳。“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也许命中注定﹐我和他之间只会有四年前那美丽闪现的一瞬﹐而那之后﹐便象迅速降临的暮色一般﹐再也不会明亮。
回到家里﹐呆呆地靠在床头。苏茜今天没有来﹐她已经陪了我很久﹐比我陪她的时间还要长﹐这个时候﹐我也不想要她陪我﹐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不想说话不想动﹐甚至希望时间也凝固不动。可是屋子里渐渐地就黑下来了﹐时间还是一点一滴地流逝﹐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天色早就黑透了﹐慧然却还没回来。今天是周末了﹐她应该要回来的﹐现在﹐她几乎是有时间就会回来陪我﹐更不用说周末了。周末﹐几乎每个周末﹐姨妈都会来看我们。自从我进了公司上班﹐生活有了规律﹐姨妈就经常来了﹐再不然就是我和慧然到她那儿去。那件事我和慧然都有默契﹐谁也没告诉姨妈﹐何必让她知道呢﹖何必多一个人担心愁苦呢﹖可是敏感的姨妈从我们的神态上看出了端倪﹐上个星期她就问过我了﹐我勉强搪塞了过去﹐这个星期呢﹐这个星期我又该装成怎样的笑脸﹐才能瞒得住她﹖我还装得出笑脸么﹖
门外有钥匙响动的声音﹐门很快打开了﹐灯也随即一亮。突如其来的亮光让我禁不住闭上眼睛。
“姐﹐你在家呀﹖怎么不开灯呢﹖我还以为你不在。”慧然站在门口﹐看着我﹐又扭头向门外说道﹐“进来吧﹐我姐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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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人进来了﹐我从床上坐了起来﹐被灯光晃花了的眼睛此刻也清晰了﹐是周鹏飞﹗他竟然来了。
他站在门边﹐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我﹐那眼神里是那么深切的怜惜﹐那么深切的痛。
“你们谈谈吧﹐我一会儿再回来。”慧然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鹏飞一眼﹐有些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边转身出去﹐轻轻地关上了门。
周鹏飞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默默地看着我﹐那眼光﹐那已经洞悉一切的眼光﹐让我开始感到不自在了。
“你……你坐吧。”我微微别开头﹐轻声地说道。
听见他走过来了﹐走近我﹐在床边慢慢地半蹲半跪下来﹐就在我的面前﹐即使我垂着头﹐也避不开他的目光。
“巧然……”声音顿住了﹐好半天才说道﹐“你这么瘦弱的肩膀上﹐到底承载了多少不为人知的重负﹖你怎么可能承受那么多的痛苦﹖怎么承受得了﹖”他的声音极力控制着﹐却仍微微地颤抖。
不得不抬起头来﹐不得不迎视他那深切的目光﹐摇了摇头﹐想笑一下﹐却没成功﹕“没有……没有什么……”
“慧然都告诉我了﹐我找到了她﹐我实在不放心﹐巧然﹐”他还是那么地关心我﹐一点也没有改变﹐“你怎么能隐藏这么多的痛苦﹖你怎么能这么坚强﹖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帮你﹐你不把我当朋友么﹖虽然你不肯接受我﹐可我还是你的朋友啊。”他的声音颤抖﹐他的脸上是无尽的心疼﹐他的眼眶甚至都微红了。
心里开始感到了些微的温暖。这世上还是有对我这么好的男人﹐即使伤透了他的心﹐即使知悉了我的一切﹐都依然关心我爱护我。
“周鹏飞﹐你……”我垂下头﹐心里说不出的愧疚﹐“你不恨我么﹖”
“我想恨你的﹐可是却怎么也恨不起来。”他轻声地说着﹐声音也仍是那样不变的深情﹐“我的自尊捆住了我﹐不去找你﹐不和你说话﹐甚至看都不再看你一眼﹐可是却捆不住我的心﹐只要一想起那天将你拥在怀里吻你的那一刻﹐我的心就会不争气地幸福地跳动﹐那一刻……那一刻里﹐我觉得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我这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爱你﹗”
我的心蓦地抽痛起来。不要﹐周鹏飞﹐不要这么爱我﹐你会受伤的﹐为什么你要这么爱我﹖不要……
“巧然﹐”一双瘦长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好轻好轻﹐极爱惜的﹐好象生怕会捏痛了我﹐“其实我一直在注意你﹐你的一切都在牵动着我的心﹐看到你莫名地消瘦﹐莫名地憔悴﹐我好心疼﹐我甚至恨自己是个太爱面子太有自尊的男人﹐想去找你﹐却总是被这些绊住了腿。”他轻轻地摩挲着我的手﹐手心里的热度温暖了我﹐“今天在走廊上看到你﹐你憔悴得吓人的样子﹐你已经瘦弱不堪的背影﹐让我猛地惊痛﹐这才知道﹐再也不能伪装下去了﹐再也不能不管你了。”
我看着他﹐眼前一阵朦胧的雾汽。天﹗命运为什么要这样捉弄我﹖为什么要让我所有的第一次都给了另一个男人﹐而不是他﹖为什么要让我爱上另一个男人﹐而不是他﹖
“你真傻﹐”看着蹲在身前的这个男人﹐他心疼地看着我﹐可是我却在为他而心疼﹐“为什么你会这么爱我﹖我一点也不优秀﹐为什么你不去爱那些优秀的女孩儿﹖”
“你不优秀么﹖巧然﹐”他微微握紧了我的手﹐深深地凝视我﹐脸上浮现出很浅很浅的笑容﹐“在我眼里﹐你是最优秀的﹐没有人能比得上你﹐尤其是﹐当我知道了一切﹐知道你经历了那么多痛苦磨难与屈辱﹐却仍然坚强不屈﹐我就更爱你﹐也更坚定。”
我无法不动容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男人﹖可是我……我是最没有福气的女人﹐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深深地叹息。
“周鹏飞……”
“巧然﹐”他打断了我﹐有些急切的﹐“别再一个人去承受所有的一切﹐交给我吧﹐这些压得你喘不过气来的重负﹐让我帮你分担﹐我的肩不算强壮﹐我的胸膛也不算坚实﹐可是我可以为你挡风遮雨﹐可以保护你不受任何伤害﹐可以让你依靠。”他看着我﹐无限的是深情﹐无限的爱怜﹐“巧然﹐交给我﹐好么﹖相信我﹐有我守护你﹐你绝不会孤单﹗”
我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从没有一个男人向我这么动情地表白﹐即使是那个男人﹐我所爱的男人﹐也从没有这样地向我表白﹐可是……可是我的心已被那个男人剜去了。如今我的胸腔里﹐除了痛﹐除了空﹐什么也没有﹐我拿什么给你﹖不﹐周鹏飞﹐我再也不要伤害你﹐不能伤害这么爱我的人。
我摇头﹐无奈又凄楚地摇头﹐闭上眼﹐无法再去面对那双黯然失望的眼睛。
沉默。难耐又难堪的沉默。
好久好久﹐才听到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地说道﹕“没关系﹐巧然﹐我会等你﹐一直等到你接受我的那一天。”
我睁开眼睛﹐惊痛地看着他﹕“周鹏飞﹐你别这样﹐我……”
“我等你﹗”坚定的语气﹐坚定的眼神﹐“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巧然﹐如果觉得肩上的重负实在无法负荷了﹐你一定要记得﹐还有我﹐一直在你的身边。”
他紧紧地握了我的手一下﹐然后慢慢站起身﹐向门口走﹐步履有些微的艰难﹐却又是坚定的。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听着他轻轻地关上门离开﹐我仍然低着头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他手心里的余温。这是个多么深情多么爱惜我的男人﹐可以给我温暖﹐让我依靠的男人﹐我可以接受他么﹖应该接受他么﹖对我的经历﹐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这样的男人﹐夫复何求﹖可是﹐我内心里的隐秘﹐他却一丝一毫也不知道﹐将这些隐秘当做从未有过﹐去接受他么﹖不﹐我做不到。将这些隐秘毫无保留地告诉他﹖不﹐我更做不到……
头好痛﹐再也不愿想下去了﹐让一切顺其自然吧﹐让命运决定一切吧。
早上慧然已经起床了﹐我还在睡﹐不愿起床﹐身体还是很不舒服﹐说不出的倦﹐就想躺着﹐昏昏沉沉地睡﹐直到慧然叫醒了我。
“姐﹐快起来﹐姨妈都来了。”她轻轻拍了拍我。
我连忙坐起来﹐正看到姨妈向我走过来﹐刚想叫她一声﹐眼前忽然天旋地转起来﹐忙撑住自己。
“巧儿﹐你怎么了﹖”姨妈一把扶住我﹐她的脸也在我眼里旋转﹐“生病了吗﹖怎么脸色这么差啊﹖”
眩晕总算过去了﹐我定了定神﹐看着姨妈﹐朝她笑了笑﹕“没有﹐姨妈﹐刚才﹐刚才可能是起床起急了。”
“那也不该晕啊﹐年纪轻轻的﹐”姨妈担懮地看着我﹐“巧儿﹐你身体很不好呀﹐应该好好补养一下了。”
“没什么﹐姨妈﹐”我拍拍她的手﹐朝她笑﹐“你别担心﹐我身体一直挺好的。”
“可是﹐这脸色怎么看起来就不对呢﹖”姨妈端详着我﹐蹙着眉头。
“就是﹐我也觉得姐的脸色不太好﹐她这几天胃口一直不大好呢。”慧然也看着我﹐担心地说道。
我忙朝她使了个眼色﹐她吐了吐舌头﹐抿住了嘴。
“怎么会胃口不好呢﹖一定是总将就凑合着没吃过什么好的﹐你们哪﹐”姨妈嗔怪地看着我﹐又看了慧然一眼﹐“就仗着自己年轻﹐不把身体当回事儿﹐以后老了就知道后悔了。”
姨妈站起身来﹕“好啦﹐姨妈今天给你们做点好吃的﹐也给巧儿开开胃。”她转过身问慧然﹐“慧儿﹐冰箱里冻的有肉没﹖”
“有啊﹐昨天去买了点排骨回来。”
“那好﹐就给你们做糖醋排骨。”姨妈说着﹐就往厨房走。
“好哎﹐好久没吃姨妈做的糖醋排骨了﹐今天有口福了。”慧然高兴地跟进厨房去。
我笑着看着她们﹐如果生活就象这样简单这样快乐﹐该有多好﹖
慢慢下了床﹐到卫生间里去洗漱。镜子里的我脸色真的好差﹐这是怎么了﹖我真的这么受不得打击了么﹖一次打击就让我变成了这个样子﹐怎么会变得这么脆弱不堪﹖
叹口气﹐拿过牙刷﹐可是牙刷一伸进嘴里﹐就觉得想吐﹐干呕了半天﹐难受得心都发慌﹐只好赶紧漱了口不刷了。走出卫生间﹐往厨房走﹐听到姨妈和慧然有说有笑的﹐心里感到一丝欣慰。慧然真的懂事了很多﹐那件事她隐瞒得很好﹐在姨妈面前﹐她尽力地象以前一样谈笑风生﹐但是她的心里﹐我知道她的心里有多不好过。
走到厨房门口﹐姨妈正在煎排骨﹐一大股油烟扑面而来﹐那油腻的味道说不出有多恶心﹐胃里顿时翻涌起来﹐忍都忍不住﹐慌忙扭头就往卫生间跑﹐趴在马桶上﹐剧烈地呕吐。昨天一整天都几乎没吃东西﹐胃里什么也没有﹐直吐酸水﹐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似的﹐好半天才止住﹐浑身都被虚汗湿透了﹐累得趴在马桶边上站不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说不出有多难受。
姨妈和慧然跟了过来﹐慧然一直轻轻拍着我的背﹐姨妈帮忙将我扶了起来。
“怎么了﹖巧儿﹐怎么忽然吐了﹐胃很不舒服吗﹖”姨妈一迭声地问﹐又焦急又担心。
我摇摇头﹐只觉得浑身酸软﹐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刚才……刚才闻到那油烟﹐就觉得恶心﹐姨妈﹐别做糖醋排骨了吧﹐我一想到就觉得反胃。”
“怎么会呢﹖”慧然扶着我到沙发上坐下﹐“我觉得很香啊﹐怎么会反胃呢﹖”
“别说了﹐”我心里说不出的厌烦﹐“我不想吃那些油腻的﹐要吃你们吃吧。”
“那你想吃什么﹖家里没什么菜了。”
忽然就想到泡菜了﹐酸酸的﹐脆脆的﹐一想到就好象有了食欲。“就吃泡菜﹐姨妈上次给我们拿来的﹐冰箱里还有﹐也只有那个能让我开胃了。”
“哦﹐对了……”
“巧儿﹗”一直默不吭声的姨妈忽然喊了我一声。
我抬起头﹐姨妈站在茶几对面﹐看着我﹕“你……你这样不舒服有多久了﹖”好奇怪的眼神﹐怀疑的﹐打量的。
我楞了一下。“没有﹐没有多久﹐可能是这几天一直没好好吃饭﹐伤着胃了。”
姨妈的眼神依旧有些怀疑的﹕“那你……吐得厉害吗﹖是不是闻到什么味道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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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敲门声﹐打断了姨妈的话﹐慧然去开了门﹐门外站着苏茜。
“小慧﹐我听周鹏飞说……”苏茜急切的语声因为看到姨妈而哽住了﹐“哦﹐姨妈﹐你来了。”
“啊……是苏茜呀﹐”姨妈仿佛回过神来﹐招呼着苏茜﹐“好久没见到你了﹐吃午饭了没﹖”
“还没有呢﹐我……”苏茜不自然地笑了一下﹐看了看我﹐“我正好路过﹐顺便上来看看。”
“那正好﹐我们正在做午饭呢﹐就和我们一块儿吃吧。”姨妈笑着说道。
苏茜爽快地答应了﹐姨妈拉着慧然跟她一起进了厨房﹐还关上了厨房的门。
“巧然﹐”苏茜坐到我的身边来﹐“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很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我叹了口气﹐人人都看出我的脸色不好﹐这一次﹐为什么有了事连脸色都清楚地显露出来﹐藏都藏不住。
“巧然﹐下星期一法院就要开庭审理你的案子﹐是么﹖”苏茜轻声问道。
我点了点头﹐看着她﹕“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鹏飞告诉我的﹐那些事﹐他说他都知道了。”
苏茜沉默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巧然﹐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你千万不要错过他。”她看着我﹐诚挚的﹐认真的。
不要错过﹖我们好象早已错过了﹐还能再回头么﹖就算能回头﹐也已经物是人非。人生就是这样的无法掌控﹐连自己的命运都是不由自主的。
姨妈和慧然将做好了的菜端上了桌﹐慧然从冰箱里取出泡菜﹐切成小块盛在碗里﹐又帮我盛了一碗粥。
“姐﹐你真的就只吃这个﹖”慧然看着我﹐有些担心的﹐“吃点儿排骨吧﹐姨妈做得可好吃啦。”
我摇头﹐将泡菜和粥端到一边去吃﹐桌上糖醋排骨的味道﹐一闻着就觉得胃里不舒服﹐可是泡菜也还是打不开我的胃口﹐一碗粥只吃了几口就再也吃不下去。放下碗﹐走到床边去﹐半靠半躺着﹐捂住鼻子﹐实在不想闻到桌上那油腻的气味﹐真希望她们能快点吃完。
苏茜看了我几眼﹐好象忽然也没胃口吃饭了似的﹐放下碗筷﹐走到床边来坐下。
“怎么﹖巧然﹐胃不舒服么﹖”她看着我﹐眼里竟是说不出的担懮。
“没什么﹖”我朝她笑﹐让她放心﹐“这两天胃不太好﹐不想吃东西﹐过两天就好了﹐没事。”
她看着我﹐忽然又垂下眼﹐沉默着﹐似乎在想着什么。
姨妈好象也没有胃口吃饭了似的﹐抬起头来看着我﹐那眼神又是疑虑的。只有慧然﹐津津有味埋头吃着糖醋排骨﹐那样油腻的东西﹐她怎么会吃得那么香呢﹖那味道﹐那味道……
胃里顿时又不舒服了﹐刚吃下去的一点东西开始翻腾起来﹐我极力忍着﹐不能再吐了﹐吃一点点东西都要吐出来﹐这样下去﹐身体真的会垮掉的。
可是怎么忍得下去﹐胃里翻江倒海似的﹐额头上冷汗都憋出来了﹐慌得跳下床就往卫生间跑﹐趴在马桶边上就“哇”得吐了出来。吐得胃里都痉挛了﹐五脏六腑也扭住了一团似的﹐眼前天昏地暗﹐再也没有力气了﹐再也支撑不住了。
“姐﹗姐﹗”慧然扶住我﹐在我耳边焦急地喊﹐“怎么回事﹖怎么又吐了﹖不行啊﹐你一定要去看医生了﹐你一定是生病了﹐一定是……”
“巧然﹗你……”苏茜的声音好象有些颤抖﹐“你这样有多久了﹖一直是这样吗﹖”
我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虚弱得靠在慧然身上﹐动也不想动。
“姐最近身体一直不好﹐尤其是这几天﹐胃口特别不好﹐动不动就恶心呕吐。”慧然懮急地说道﹐“怎么会这样啊﹐姐﹐你的身体一直都很好的呀。”
我缓过劲儿来﹐在慧然的辅助说明下勉强站了起来﹐拍拍慧然的手﹕“看来我是该去看看医生了﹐得去吃点儿药﹐这样拖下去不行。”
“巧然……”苏茜的声音哽了一下﹐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说不出的复杂﹐“你……你这个月的例假来过了吗﹖”
我楞住了。忽然听见姨妈倒吸了一口气﹐心里猛地一跳﹐脑袋里“轰”地一下﹐例假﹖我好象真的很久没来例假了﹐这么长一段时间﹐昏乱又麻木﹐早已忘了正常的生活﹐我应该﹐应该是……
冲出卫生间﹐抓起茶几上的台历看﹐两腿忽地一软﹐支撑不住地瘫坐在沙发上。
迟了十多天﹐已经迟了这么久了﹐不会的﹐应该不会的﹐老天不会总是这样无情地摆布我﹐不会的……我摇头﹐再摇头。
“巧儿﹐”姨妈颤巍巍的声音﹐“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事﹐你到底怎么了﹖”她坐到我的身旁﹐抓住我的手﹐她的手也在微微地颤抖﹐“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已经觉得有些不对了﹐是什么事﹖你们究竟瞒了我什么事﹖”
我不敢去看姨妈﹐我害怕看到她愁苦的眼神﹐求救地望着苏茜﹐可是她能救我么﹖
“巧然﹐”苏茜看了我好一会儿﹐她的眼光那么无奈又那么怜惜﹐“我陪你去医院﹐也许不是﹐也许你是生病了呢﹖”
医院﹖不要﹐我不要去医院﹐去医院做什么﹖去证实么﹖不﹐我不要证实﹐我不要……我的心好慌﹐我的头好昏﹐我……我好害怕﹐真的好怕……
“巧然﹐你必须去﹐你……”
“巧儿﹐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告诉我啊……”姨妈抓紧了我的手﹐说话的声音都似乎变调了﹐逼迫着我。
人人都在逼迫着我﹗事事都在逼迫着我﹗
挣脱开姨妈的手﹐站起来便往外跑﹐苏茜拦了我一下﹐被我挣脱开了。我要逃开﹐逃得远远的﹐不再去面对这些再也无法面对的人和事﹐拼命地跑﹐将那些呼喊声都远远地?在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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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目的阳光﹐纷乱的人丛﹐昏花的眼睛﹐虚弱的喘息……我能逃到哪里去﹖我能跑得了多远﹖我好累﹐人活着为什么会这样的累﹐究竟为什么活着﹐为什么﹖
再也跑不动了﹐只能走﹐漫无目的地走。漫无目的﹐我的人生也是这样的漫无目的啊﹐宋巧然﹐你努力﹐你挣扎﹐你坚强﹐可是人生却并不会因此而顺利平坦﹐老天也并不会因此而眷顾你﹐逃吧﹐逃开这所有的一切﹐再也不去面对。
我停了下来﹐呆呆地站着﹐站在行人如织的大街中央﹐任由路人的眼光奇怪地莫名地好奇地打量着我﹐一道又一道的目光仿佛织就了一张网﹐将我胶着在那里﹐逃也逃不开。
真的不再去面对了吗﹖真的要逃开所有的人和事么﹖宋巧然﹐你还是宋巧然么﹖独立的﹐自尊的﹐坚强的宋巧然﹐真的也不要做了么﹖
我仰头﹐看着天空﹐耀眼的阳光后面是天堂么﹖爸爸和妈妈是在那里么﹖他们在看着我吗﹖他们会希望我怎么做﹖逃避还是面对﹖面对还是逃避﹖
面对吧﹐我的好女儿。妈妈好象在说。
面对吧﹐你要坚强。是爸爸在说。
面对吧﹐不能逃避。宋巧然也这么说。
是的﹐面对﹐只能面对﹐只要还活着﹐就什么也逃避不了﹐逃避﹖宋巧然好象从来都没学会逃避﹐永远地只会选择面对﹐再无法面对的事都要去面对。
低下头﹐慢慢地往前走﹐去面对前路上所有的坎坷与磨难﹐去经受命运一次又一次地残酷洗礼。
有人拉住了我。“巧然﹐你去哪儿﹖”
我转过头﹐看着气喘吁吁的苏茜﹕“去医院﹐去证实﹐也许不是﹐但愿不是。”
“巧然﹐”苏茜紧紧搂住我的肩﹐仿佛想将她微弱的力量灌注给我﹐“不管是不是﹐你要坚强﹐一定要坚强﹗”
坐在医生的对面﹐看着医生皱着眉头察看着化验结果﹐心里竟是说不出的平静。苏茜紧张地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心里尽是冷汗。
“根据你最后一次月经的日期来算﹐你应该已经怀孕四十五天了。”医生面无表情地宣布。
命运从不会遂我的心意﹐对此我早已见惯不惊了。我的脸上一定也是面无表情的﹐我的心既没有悲﹐更没有喜。而苏茜﹐紧握着我的手猛地一紧﹐然后﹐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医生﹐你帮她做手术﹐她不要这个孩子﹐不能要﹗”苏茜尖声叫道﹐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医生的衣袖。
“她要不要这个孩子﹐是由你做主的么﹖”医生不高兴地挣脱开苏茜的手﹐极不以为然地看着她。
“她不能要这个孩子﹐医生﹐真的﹐她不要﹗”苏茜急切地喊道﹐“求你了﹐医生﹐给她做手术﹐马上做﹐求求你了﹗”
“就算她真的不要﹐现在也做不了﹗”医生瞥了我一眼﹐刚想说什么又被苏茜打断了。
“为什么做不了﹖医生﹐你行行好﹐帮她做了吧﹐求……”
“人流手术下个星期都排满了﹐要做也只能排到再下一个星期。”医生已经很不高兴了﹐瞪了苏茜一眼﹐“急什么﹖那么不想要﹐当初为什么又不小心点儿﹖好了﹐后面还有很多人等着看呢﹐你们出去吧。”医生不耐地挥了挥手﹐再也不想理我们。
苏茜一直揽着我走出医院﹐在医院大门外﹐她停了下来。
“巧然﹐你别害怕。”她握了握我的手﹐安慰地心疼地看着我﹐“现在的人流手术都很安全的﹐也不痛﹐不会象我上次那样的﹐你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望着苏茜﹐我的好朋友﹐无论怎样都对我不离不弃的真正的朋友﹐我的眼前一片迷蒙的雾气﹐吸了吸鼻子﹐对她笑了笑﹕“谢谢你﹐苏茜﹗”
她摇了摇头﹐眼圈蓦地红了﹐别开头去﹐搂住我的肩﹐陪着我继续往前走去。
深夜了﹐我躺在床上﹐紧紧地闭着眼睛﹐动也不动的﹐不让身旁的人看出我根本没有睡着。而我的身旁﹐一边是慧然﹐一边是姨妈﹐慧然不安地翻转着身﹐姨妈则不时地叹着气﹐她们都睡不着﹐和我一样﹐怎么也睡不着。
从医院回来﹐一进门﹐姨妈就眼泪汪汪地望着我﹐她已经从慧然那里知道了一切﹐这些事情终究还是瞒不了她。
“巧儿﹐巧儿……”姨妈一把将我搂入怀中﹐嘶哑着声音﹐“都怪我啊﹐巧儿﹐都怪姨妈不好﹐我没有照顾好你们﹐让你受了那么多的苦﹐都怪我啊﹐巧儿﹐姐姐姐夫也不会原谅我的﹐全都怪我啊……”
姨妈的声音里是无尽的懊悔与自责﹐将我紧紧地搂在怀里﹐紧紧地﹐仿佛想要将她怀里的温暖全都给我﹐而她的怀里真的好温暖啊﹐象妈妈的怀抱﹐散发着母性的馨香。
而慧然﹐她也已经明白了﹐望着我﹐那么伤心那么难过那么愧疚﹐大眼睛里顷刻涌满了泪水﹐忽然“扑通”一下跪倒在我面前。
“姐﹐对不起﹐怪我﹐全都怪我﹐是我把你害得这么惨﹐是我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怪我﹐怪我﹐全都怪我﹐我真恨不得自己去死了﹐姐﹐你打我吧﹐骂我吧﹗”慧然抱住我的腿﹐泣不成声。
她的头埋在我的腿上﹐她的肩剧烈地颤抖﹐看得人好心疼﹐我想扶她起来﹐却没有力气﹐只能蹲下去抱住她。
“小慧﹐不怪你﹐真的﹐我从来都没怪过你﹐你不要自责。”将妹妹紧紧地揽在自己怀中﹐转过头看着姨妈﹐“还有姨妈﹐不怪你﹐这些事﹐都不怪你们﹐跟你们没有关系的﹐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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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妈满脸的泪痕﹐望着我﹐难过地摇头﹐也蹲下来抱住了我们﹕“怪老天爷﹐老天爷不长眼﹐要让姐姐姐夫这么早就离开﹐要将这么多不幸降临在你们姐妹身上﹐怪老天爷……”
这应该是一个多么平静的夜晚﹐对于许许多多平凡的人们来说﹐这个夜晚没有什么与往常不同﹐而在大千世界的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小角落里﹐在一间破陋的小屋中﹐有一家人正在过着怎样痛苦又难耐的一夜。
慧然仍在不停地翻着身﹐姨妈仍在不停地叹着气﹐只有我不动﹐一动也不动﹐紧闭着眼睛﹐而脑海里﹐那么多纷乱复杂的影象与念头交错着﹐重叠着﹐缠绕着﹐一刻也不得安生。
……那个昏暗的夜晚﹐那个鬼魅般的世界﹐那首总也不会停的《我心依旧》﹐那双总也懒洋洋的眼睛……那个昏乱的夜晚﹐那股浓烈的酒气﹐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张狂怒的面容……怎样一个痛苦的开始﹐又怎样一个绝望的结束﹐结束﹐真结束了吗﹖明天﹐我就要去面对他﹐在法庭上和他敌对﹐然而此刻﹐我的身体里……我的身体里竟有了和这个敌人千丝万缕的联系﹐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发展到了这么无法想象的一步﹖绝望的境地……
下意识地去抚了抚腹部﹐那儿依然是平坦如斯﹐那里面真的已经有个小生命了么﹖一个鲜活的小生命﹐属于我和他的共同的生命……心里蓦地剧烈一痛﹐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这个孩子﹐他有知有觉么﹖他可知道﹐明天﹐我就将和他的父亲对簿公堂﹐就要将他的父亲打入牢狱﹖他可知道﹐再过一周﹐他这条鲜活的小生命就将被他的母亲亲手断送﹐再也不复存在﹖他可知道么﹖他能感应到么﹖这个孩子﹐我多希望他是无知无觉的﹐我多希望他从未存在过﹐可是﹐他存在了﹐不但如此﹐他还时时地用各种各样让母亲难受的方式﹐提醒着他的母亲﹐他存在着……
时间啊﹐静止吧﹐凝固吧﹐不要再这样让人难耐却又迅疾无比的流逝﹐不要让明天来临﹐不要让未来一步一步地逼近。我不想再去面对了﹐虚构的坚强已经被种种的撞击瓦解地支离破碎﹐不要再让我去面对﹐让我逃避﹐给我一个逃的机会吧。
然而时间是多么残酷又不可阻挡的魔﹐它幻化为暗灰的光影霸道地破窗而入﹐先是鬼鬼祟祟地占据了天花板上的一小方﹐继而放肆地侵略了整个屋子的空间﹐再化为惨白﹐张牙舞爪地吞噬着一切﹐它又怎肯放过我﹖黎明逼过来了﹐新的一天迫来了﹐无法面对的时刻也毫不犹豫地向我扑来。
出门的时候﹐我再一次劝姨妈不要跟我们去﹐可是她依然不肯﹐说什么也要陪着我。
“巧儿﹐你是不是想让姨妈这一辈子都不安生啊﹐我不能帮你﹐难道陪着你都不成么﹖”
慧然沉默﹐反常地沉默﹐苏茜沉默﹐一贯地沉默﹐周鹏飞一大早就赶过来了﹐他也沉默﹐欲言又止地沉默。
等候开庭﹐等候。
我无力地听着时间之魔对我发出的讥讽﹐我脆弱地看着命运之魅对我露出狰狞的嘲笑﹐一切都无法逆转了﹐这一路真的走到了山穷水尽。
腹中的那个小生命﹐依然不肯罢休地提醒着我他的存在。在卫生间里﹐剧烈地呕吐之后﹐苏茜轻轻抚着我的背﹐轻轻地对我说﹕“巧然﹐要坚强啊﹐坚持下去﹐你一定要坚持下去﹐你看我﹐我不是都挺过来了么﹖”
好﹐我坚持﹐我一定要坚持下去。
终于开庭了﹐终于要走上法庭﹐去站在原告席上了。在走进法庭大门前的那一刻﹐周鹏飞忽然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巧然﹐别害怕﹐有我﹐你一定要记得﹐你的身后一直有我。”他看着我﹐那么深那么深的目光。
从来不知道法庭的听审席上会有那么多旁听者﹐一走进去﹐无数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的身上﹐那一道道的目光几乎将我击溃﹐我抬不起头来﹐可是即使垂着头﹐也能感觉到那些同情的好奇的目光盘旋在我身上﹐带着烧灼的力量。
听到法官宣被告上庭﹐我的脑袋里“嗡”地一下﹐心里剧烈地震颤﹐极力地克制着﹐可还是无法克制地抬起了头。
一眼就看到他了﹐一眼就看出他变了好多。从来就干干净净的脸上竟满是胡茬﹐从来就讲究穿著﹐今天却穿著一件皱皱的衬衣﹐领口随意敞开﹐头发象是未梳理过﹐而那总是懒洋洋无所谓的样子也毫无踪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木然﹐一种仿佛毫无知觉的麻木。
一看到我﹐他的目光定住了﹐那眼里好象什么都没有﹐又好象什么都有﹐熟悉的又陌生的﹐只是盯着我﹐再也不移开视线。
心里一阵绞痛﹐象无数柄尖刀在剜。垂下头﹐逃开他的眼光﹐再不逃开﹐会被那眼光所伤。他怎么会变成了这样﹖是因为哥哥坐了牢﹐是因为所有财产被没收﹐他才会这么落魄么﹖是么﹖是么﹖
庭审开始了。法官在说什么﹐律师在说什么﹐做为证人的妹妹在说什么﹐甚至﹐他在说什么﹐我都听不清楚。耳朵里只有“嗡嗡”的声音﹐脑袋里只有“轰轰”的声音﹐法庭里闷得仿佛透不过一丝气来﹐封闭的空间里充斥着那么多的人﹐更充斥着那么多奇怪的气味。一阵一阵的恶心翻涌上来﹐被我极力地压制下去﹐一阵一阵的昏眩侵袭而来﹐被我极力地抵挡住﹐我的额头浸出了冷汗﹐我的胸口发闷﹐无法呼吸﹐不住地吞咽着口水﹐拼命地压抑着呕吐的感觉。
腹中的这个孩子是有知有觉的啊﹐他好象明白了我在做什么﹐他好象明白了坐在对面被告席上的他的父亲﹐会有怎样的结果﹐于是他不停地抗议﹐不停地提醒着我﹐他是我的孩子﹐也是对面那个男人的孩子。
“姐﹐”慧然轻轻碰了碰我﹐轻声地说﹐“律师叫你起来呢。”
我站了起来﹐恶心与晕眩折磨得我快要死掉了﹐郁闷的空间让我几乎窒息﹐没有力气了﹐连头都抬不起来﹐我竭力支撑着自己﹐竭力地去听清律师说的每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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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巧然﹐”律师严肃地问道﹐“做为本案的受害者和原告﹐你的证词对于本案的审判结果有至关重要的作用﹐因此必须是真实可信的﹐希望你遵从这一点﹐那么﹐我问你﹐案发当晚﹐被告杨不羁是不是对你实施暴力﹐强行与你发生了性关系。”
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胃中翻江倒海﹐腹中的小生命仿佛在拼命地挣扎抗议﹐抗议我指证对面的那个男人﹐抗议我要将他的父亲告入牢狱﹐抗议我如此的狠心……
下意识地去抚住了腹部。好可怜的孩子﹐我不但将他的父亲告上了法庭﹐还要断送他尚未成形的小生命﹐我真的是这么狠毒的女人么﹖
“宋巧然﹐请你回答我的问题﹗”律师高声说道。
“没有……”我的声音弱得连我自己都听不清。
“请你清楚大声地回答﹗”律师好象有些不耐了。
“没有……”我尽力地让自己清楚地发出声音﹐可是﹐这个时候﹐说话是多么艰难的事﹐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要艰涩地从齿缝间逼出来﹐“他……他没有强迫我……”
全场哗然﹐化为一片“嗡嗡”声震荡着我的耳膜。
“姐﹗﹖”慧然一把拉住我﹐摇晃着我﹐“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你晕了么﹖不舒服么﹖”
法官在大声地喊着“肃静”﹐听审席上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宋巧然﹗”律师惊愕无比的声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里是法庭﹐不容许虚假证词﹐如果有人威胁诱逼你﹐法律会保护你的合法权益的﹐此案证据确凿﹐你不用害怕﹐只需要说出案发当晚的真实情况。”
我摇头﹐如果逼于无奈要断送掉腹中未见天日的骨肉﹐那么﹐就让我为这个孩子做一点事吧。不告他的父亲了﹐不要他坐牢﹐就算是我对这个孩子的一种赎罪。
“没有﹐律师﹐没有人威胁我。”我撑在原告席的台面上﹐撑住自己﹐“我说的是真的﹐他没有强迫我﹐是我自愿的﹐真的。”
又是全场哗然﹐又是一片“嗡嗡”声﹐我的眼前阵阵地黑﹐我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好象有人抓住了我在说什么﹐好象有人在哭……可是我无法理会了﹐我要用最后的一点力量支撑住自己﹐支撑到审理结束。
唯一听清的一句话﹐是法官宣判被告无罪的声音。心里蓦地一宽﹐仅有的支撑我的力量顿时消失了﹐整个人完全地松懈了下来﹐眼前也完全地黑暗了……
……“宝贝儿﹗宝贝儿﹗”好熟悉的声音﹐好甜蜜的昵称﹐好让人依恋的怀抱。
我睁开眼﹐所有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唯一清楚的是那双眼睛﹐心痛无比﹐自责无比﹐愧疚无比的眼睛。
“放开我姐姐﹐你这个流氓﹗”我被抢进一个温软的怀抱里﹐离开了那个强硬坚实的胸怀。
“姐……”慧然带着哭腔的声音﹐“你怎么了﹖你吓坏我了﹐姐……”
“巧儿﹐巧儿……”姨妈虚弱的声音﹐虚弱得仿佛她也要晕倒了。
“巧然……”苏茜哽住了的声音。
我竟然还是没有坚持住﹐我竟然在法庭上﹐在众目睽睽下﹐在他的面前﹐晕倒了。我的脆弱已经暴露无遗﹐我的坚强假象也被击溃了。真没用啊﹐宋巧然﹐真丢脸啊﹐宋巧然﹐你竟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了这样的洋相。
“我没事﹐”我努力地让自己站起来﹐努力地不要任何人支撑﹐“审理结束了吧﹐我可以走了么﹖”
“你……你真的不要紧么﹖”他的声音﹐无比的怜惜与心痛的声音。
我的腿还在发软﹐我的身上还冒着冷汗﹐可是我不愿再在他面前示弱﹐我不要他的怜惜与心疼﹐垂着头﹐不去看他﹐也不想回答他。
“小慧﹐姨妈﹐我们回家吧。”我往前走﹐慧然扶着我﹐穿过围观的人群﹐穿过窃窃的私语与嗡嗡的议论。
抬起头﹐目不斜视地走﹐不去看任何人﹐保持我最后的一点勇气﹐可是﹐却无法避开周鹏飞的目光。
从没见过周鹏飞这样的目光﹐呆滞的木然的目光﹐盯着我﹐一句话也不说﹐动也不动的﹐脸上的表情是麻木的凝固﹐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般。
心里又是一痛﹐身后的男人辜负了我﹐而我又辜负了眼前的男人。人生是怎样的一种连环﹐一环套着一环﹐回圈着因果﹐回圈着爱恨。
回到家里﹐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靠在床头﹐衣服已被冷汗湿透﹐连头发也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我没有力气去整理﹐脑袋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姐……”慧然坐到床边来﹐抓住我的手。
“小慧﹐”苏茜轻声地喊她﹐“让你姐姐休息吧﹐她已经透支了﹐无论体力还是精神﹐都已严重透支﹐别再问什么了﹐让她休息﹐她现在需要的只是好好地休息。”
感激地看了苏茜一眼﹐她真的是过来人了﹐能了解我的每一种感觉。苏茜﹐我不想步你的后尘的﹐却还是步了你的后尘。
由着慧然用枕巾抹拭我湿漉漉的头发﹐在姨妈的抽泣与叹息声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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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还是要醒的﹐睡得再久﹐再不愿醒来﹐也还是要醒的﹐还是要去面对﹐还是要去回答慧然无数的困惑与疑问。
“别问了﹐小慧﹐”我依然半靠在床头﹐怀孕的极度不适让我的身体虚弱不堪﹐“别再问我为什么﹐那些事都过去了﹐把那一切都忘了吧﹐我们还要继续生活的﹐重新开始生活。”
“姐……”慧然不甘心地焦急地﹐“我还是不明白﹐我真的不能明白……”
“因为我想忘记﹗”我回答她﹐“彻底地忘记﹐再也不要纠缠在那些回忆里﹐小慧﹐你明白吗﹖”
慧然看着我﹐若有所思的﹐脸上的那种不甘不愿渐渐地隐去。她明白了么﹖不﹐我不希望她明白。
而姨妈不问这些﹐她只是无比懮虑又心痛地望着我﹕“巧儿﹐你这样下去不行啊﹐什么都吃不下﹐吃一点点又全都吐出来﹐这样拖下去会把身体拖坏的。”她握住我的手﹐疼爱地抚摩﹐“早点去做了吧﹐那家医院排满了﹐还可以去另一家看看﹐早做早好﹐你经不起再拖一个星期的。”
我朝姨妈笑﹐这几天﹐所有的人脸上都是愁云惨雾的﹐我不要这样﹐我不要所有的人都为我而懮心。
“姨妈﹐你别担心﹐我还撑得住﹐医院里已经排好了号﹐订金也交了﹐只需要再等几天﹐没关系的。”
“我可怜的孩子﹗”姨妈将我搂入怀中﹐哭着说道﹐“你怎么会是这么一个苦命﹐我以为我命苦﹐你却比我还苦﹐怎么好啊﹐以后怎么好啊﹖”
每一次靠在姨妈的怀里﹐总会想起妈妈﹐这个时候﹐搂住我的如果是妈妈﹐那该有多好﹖
还是要去上班的﹐已经在家里休息了两天﹐怎么也该去上班了﹐还要生活﹐还要挣钱养活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愿丢了眼前这份薪水优厚的工作﹐不顾慧然和姨妈的反对﹐我还是坚持去上班了。
公司里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被我的形容憔悴所惑﹐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问我﹐“生病了吗﹖宋巧然。”“身体不舒服吗﹖宋巧然。”……只有周鹏飞﹐他不问我﹐他的神情﹐他的目光﹐依然是那样让人心酸的麻木﹐仿佛被施了咒丢了魂似的。
而我已无余力去顾及他了﹐一天的工作让我几乎支撑不住﹐明知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却仍趴在桌上起不来﹐好半天﹐终于昏昏沉沉地勉强站起来﹐昏昏沉沉地往外走﹐写字楼里已经没有人了。下了班﹐所有的人都是心急的﹐我也心急﹐可是却迈不动脚﹐抬不动腿。
拖拖沓沓地走出写字楼﹐风凉凉地袭来﹐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秋天近了﹐风冷了﹐夜色也来得早了﹐夏季已悄然隐退﹐时间就是如此地不留情﹐这样一个热烈的夏天都会在它的面前退缩﹐何况人﹖更何况单薄脆弱的情感﹖在这个夏天里﹐我曾希冀爱情可以永恒﹐却不知会如这季候一般短暂﹐热得急﹐凉得也快﹐甚至不再有一丝余温。
垂着头﹐一步一步地拖下台阶去。没有力气走回去的﹐只能拦一辆出租车﹐要赶紧回去了﹐慧然和姨妈会为我担心的。
抬起头﹐怎么也想不到﹐已经有辆出租车停在那里﹐更怎么也想不到﹐他会站在那车门边﹐沉默地盯着我﹐那对眼眸在眉头下凹陷了下去﹐更黑更深邃了﹐仿佛不见底似的﹐无法看得清那里面有着什么。
我本能地站住﹐又本能地别开头去﹐本能地想要逃开。
“你别急﹐我只说几句话就走。”他忽然说道。
我为什么会停住了﹐也是出于本能么﹖
“你……你身体很不好么﹖”他的声音有略微的颤抖。
我的心也在略微地颤抖。不要﹐不要被他看出任何端倪﹐千万不要﹗
他轻轻地咳了一声﹐象是在清理暗哑的嗓音﹐又象是在掩饰着某种情绪﹐沉默了几秒﹐才又继续说道﹕“你转过来﹐看着我﹐好么﹖我只说几句话﹐然后﹐绝不再纠缠你。”
我不想再见到他的﹐可是﹐身不由己﹐连心也不由己﹐转过身﹐看着他﹐但又立刻低下头去﹐他的眼神会让人动摇﹐他的眼神会骗人。他究竟想要说什么﹐向我忏悔么﹖向我道歉么﹖要我原谅他么﹖而我﹐我要原谅他么﹖
又过了好半天﹐听见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地说道﹕“我不是来请求你原谅的……”
我的心凉了﹐凉得象这阵阵的夜风﹐忍不住地寒颤。
“……我对你的伤害﹐不是简单的原谅就可以弥补的。”他继续说着﹐声音里是痛么﹖是悔么﹖
我抬起头﹐望着对面的那个男人﹐他的脸在迅速降临的夜幕中模糊不清了。
“我……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他又吸了一口气﹐肩头明显地起伏﹐“我曾对你说过﹐从未对任何女人说过‘我爱你’﹐不管你相不相信﹐你真的是唯一的一个。”
我的心一阵抽搐﹐然后便开始剧烈地颤动。真的吗﹖真的吗﹖我真的是唯一的﹖他真的只对我说过这三个字﹖……不﹐不会的﹐他是骗我的﹐他说的是假话﹐他已经惯于这样骗女人了﹐不要相信他﹐宋巧然﹐不要再相信﹐不要再做傻瓜﹐不要……
盯着他﹐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可是他不脸红﹐他不心虚﹐他只是看着我﹐深深地﹐仿佛又想将我淹没在那无际的汪洋中﹐不要﹐我不要……
他是在挣扎着移开他的视线么﹖他是在挣扎着移动脚步么﹖我也在挣扎﹐我也想要动﹐可是动也动不得了﹐凝固了般地站在那儿﹐他会过来抱住我么﹖我该逃么﹖
可是﹐他移动的脚步为什么是在向后退﹖我眼花了么﹖怎么会﹖怎么会﹖睁大了眼﹐努力地看清楚﹐真的﹐他不是在向我靠近﹐而是后退﹐一步一步地后退﹐然后﹐他蓦地收回凝视着我的眼光﹐然后﹐他打开了出租车门﹐让那辆车迅速地吞没了他﹐再然后﹐出租车从我身旁疾驶而过﹐一刻也不再停留。
我呆呆地站在那儿﹐不能相信地站在那儿。他走了么﹖只说了这几句话﹐就走了么﹖就只为了说这几句话么﹖简单的﹐却又会深铭于心的几句话﹐简单得让我不敢相信﹐深得让我锥心刺骨地痛。绝不再纠缠我﹖他真的不会再纠缠我了么﹖难道﹐我还想被纠缠么﹖
我呆呆地站在那儿﹐忘了要回家﹐忘了夜凉如水﹐甚至﹐忘了曾经的伤与痛……
继续生活﹐继续上班﹐继续漫长难熬的又一天﹐继续着怀孕的种种极度不适的反应。强打着精神﹐可是脑袋里总是迷乱的﹐好象有许多的东西充塞在里面。趴在办公桌上﹐头埋在臂弯里﹐这些天来特别地嗜睡﹐可是又总也睡不踏实﹐梦重叠着梦﹐纷乱的纠缠的﹐醒了﹐都分不清是梦还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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