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他的脸我总也看不清﹐总是隐没在暮色里﹐总是一团模糊的灰暗阻住了我﹐总是无法靠近﹐总是后退再后退﹐醒来﹐总是一遍又一遍地无法克制地想起﹐暮色里﹐他站在出租车旁对我说的那几句话﹐反反复复﹐挥之不去。
他真的不再来纠缠我了么﹖真的不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不再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了么﹖我又是怎么了﹖不恨他了﹐不想忘记他么﹖不﹐宋巧然﹐忘记他﹐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荒唐的无法置信的错误﹐现在﹐应该让他彻底地从你的世界里消失﹐让这一段错误封埋在永远也不会复活的记忆里﹐再也不会对你造成任何的伤害﹐忘了他﹐甚至连恨都忘记﹗
不自禁地又去抚摩着依旧平坦的腹部﹐那里面是和他唯一的联系了﹐再过几天﹐就将斩断这唯一的联系﹐从今以后﹐做回平凡又平静的宋巧然﹐让一切过往都烟消云散。
可是……如果﹐只是如果﹐这个孩子如果生下来﹐会是什么样的呢﹖象我﹖还是象他﹖可爱吗﹖聪明吗﹖如果可以看着他一点一点地长大﹐听到他叫我一声“妈妈”﹐一定也是一种幸福吧﹖
浑身禁不住地一颤。为什么我的脑子里总断不了这些荒唐无稽的想法﹖为什么我总是有这些让人无法置信的念头﹖不﹐已经走错了一步﹐不能再步步地错下去﹐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全都因为这些荒谬幼稚的想法和念头﹐不能再错了﹐宋巧然﹐你再也错不起了。
中午﹐硬逼着自己去餐厅吃饭﹐怎么也得吃点儿东西﹐这些天几乎无法进食﹐一想到吃饭就害怕﹐可是不吃又怎么捱得住﹖
一进餐厅﹐便看见了周鹏飞﹐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朱美琴坐在他的对面﹐正不停地颇有兴致地说着什么﹐而他只是埋着头吃饭﹐然后点头﹐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端了餐盘﹐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不让任何人注意到我﹐尤其是周鹏飞。现在的我﹐羞于面对他﹐愧于面对他﹐还是不要让他看见我。
工作餐的饭菜散发着一种古怪地令人作呕的味道﹐真难相信周围的人怎么会吃得那么津津有味。勉强吃了几口﹐那些食物却仿佛哽堵在胸口﹐怎么也咽不下去﹐一阵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差点就没忍住﹐慌忙捂住嘴﹐站起身丢下餐盘就往外跑﹐不能在这里出洋相﹐这餐厅里几乎全是公司里的同事。
只跑了几步﹐眼前便是一阵金星乱冒﹐黑暗陡然压了下来……
……睁开眼﹐眼前模模糊糊地大片地白﹐不由地轻叹了一声﹐我又睡着了么﹖最近总是这样﹐随便靠在哪儿都会昏昏睡去。眨了眨眼﹐眼前清晰了﹐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被头……鼻间忽然嗅到一种特别的气味﹐那种消毒药水与酒精混合的属于某种特定环境的代表性气味。
心里蓦地一惊﹐慌忙坐了起来﹐手背上被什么东西牵住了﹐一阵刺痛。抬起手﹐手背上赫然插着输液针头﹐连着输液管﹐输液瓶﹐我在医院里﹖我怎么会在医院里﹖
转过头﹐心里又是“咚”地一下。周鹏飞就坐在病床旁的那张椅子上﹐呆呆地坐着﹐眼睛直直地﹐动也不动﹐仿如一座泥塑木雕。他的神情好怪﹐我在病床上发出了这么大的响动﹐他却似乎无知无觉一般﹐他怎么了﹖他……怎么了﹖
“周鹏飞……”好一会儿﹐我才轻声地叫他﹐心里有些莫名的惊惶。
他轻微震动了一下﹐仿佛从一个咒语中被解脱出来一般﹐眼睫毛轻轻地闪动﹐然后慢慢地抬起眼﹐看着我。
“怎么了﹖我怎么会在医院里﹖”我忽然不敢看他﹐他的眼神里有种让我心悸的空﹐“还有﹐你……怎么了﹖”
沉默。我明显地感触到空气在消毒药剂的气味中冻结。
“你……”他终于出声了﹐可是声音却嘶哑得厉害﹐“你怀孕了﹖”
心里大震﹐几乎都能感觉到身下的病床在震颤﹐转过头﹐看到的是那空洞得可怕的眼眸﹐那里面好象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对漆黑的毫无光彩的瞳仁﹐他知道了么﹖他怎么会知道的﹖不……
“所以……”他的声音仿佛在嗓子眼里挣扎﹐“所以你复原了对他的诉讼﹐因为你有了他的孩子﹐因为你……爱他……”
心里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又痛又乱又慌。被他看透了么﹖心里所有的不可告人的隐秘都被他洞悉得一清二楚了么﹖
“不﹐周鹏飞﹐你不要……”
“我没有乱猜﹐”他嘶声抢道﹐“我只是不敢相信﹐不能相信﹐不愿相信﹐我想做个傻瓜的﹐我想做个无知无觉的木头人的﹐可是……”
他忽然笑了。我心里猛地一痛﹐好自嘲好无奈好绝望的一笑。
“周鹏飞……”
“可是﹐法庭上的那一幕﹐不停地刺醒着我﹐你看着他的眼神……”周鹏飞盯着我﹐那眼里已是无情了么﹖“那种眼神﹐好让人心动的眼神﹐却从未用来凝视过我﹐巧然﹐原来你对我是这么地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