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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之恋》作者:绿碟...~~~~强烈要求申精...

本主题由 轻舞裤角飞扬 于 2008-3-29 21:32 加入精华
梦里﹐他的脸我总也看不清﹐总是隐没在暮色里﹐总是一团模糊的灰暗阻住了我﹐总是无法靠近﹐总是后退再后退﹐醒来﹐总是一遍又一遍地无法克制地想起﹐暮色里﹐他站在出租车旁对我说的那几句话﹐反反复复﹐挥之不去。
他真的不再来纠缠我了么﹖真的不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不再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了么﹖我又是怎么了﹖不恨他了﹐不想忘记他么﹖不﹐宋巧然﹐忘记他﹐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荒唐的无法置信的错误﹐现在﹐应该让他彻底地从你的世界里消失﹐让这一段错误封埋在永远也不会复活的记忆里﹐再也不会对你造成任何的伤害﹐忘了他﹐甚至连恨都忘记﹗
不自禁地又去抚摩着依旧平坦的腹部﹐那里面是和他唯一的联系了﹐再过几天﹐就将斩断这唯一的联系﹐从今以后﹐做回平凡又平静的宋巧然﹐让一切过往都烟消云散。
可是……如果﹐只是如果﹐这个孩子如果生下来﹐会是什么样的呢﹖象我﹖还是象他﹖可爱吗﹖聪明吗﹖如果可以看着他一点一点地长大﹐听到他叫我一声“妈妈”﹐一定也是一种幸福吧﹖
浑身禁不住地一颤。为什么我的脑子里总断不了这些荒唐无稽的想法﹖为什么我总是有这些让人无法置信的念头﹖不﹐已经走错了一步﹐不能再步步地错下去﹐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全都因为这些荒谬幼稚的想法和念头﹐不能再错了﹐宋巧然﹐你再也错不起了。
中午﹐硬逼着自己去餐厅吃饭﹐怎么也得吃点儿东西﹐这些天几乎无法进食﹐一想到吃饭就害怕﹐可是不吃又怎么捱得住﹖
一进餐厅﹐便看见了周鹏飞﹐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朱美琴坐在他的对面﹐正不停地颇有兴致地说着什么﹐而他只是埋着头吃饭﹐然后点头﹐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端了餐盘﹐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不让任何人注意到我﹐尤其是周鹏飞。现在的我﹐羞于面对他﹐愧于面对他﹐还是不要让他看见我。
工作餐的饭菜散发着一种古怪地令人作呕的味道﹐真难相信周围的人怎么会吃得那么津津有味。勉强吃了几口﹐那些食物却仿佛哽堵在胸口﹐怎么也咽不下去﹐一阵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差点就没忍住﹐慌忙捂住嘴﹐站起身丢下餐盘就往外跑﹐不能在这里出洋相﹐这餐厅里几乎全是公司里的同事。
只跑了几步﹐眼前便是一阵金星乱冒﹐黑暗陡然压了下来……
……睁开眼﹐眼前模模糊糊地大片地白﹐不由地轻叹了一声﹐我又睡着了么﹖最近总是这样﹐随便靠在哪儿都会昏昏睡去。眨了眨眼﹐眼前清晰了﹐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被头……鼻间忽然嗅到一种特别的气味﹐那种消毒药水与酒精混合的属于某种特定环境的代表性气味。
心里蓦地一惊﹐慌忙坐了起来﹐手背上被什么东西牵住了﹐一阵刺痛。抬起手﹐手背上赫然插着输液针头﹐连着输液管﹐输液瓶﹐我在医院里﹖我怎么会在医院里﹖
转过头﹐心里又是“咚”地一下。周鹏飞就坐在病床旁的那张椅子上﹐呆呆地坐着﹐眼睛直直地﹐动也不动﹐仿如一座泥塑木雕。他的神情好怪﹐我在病床上发出了这么大的响动﹐他却似乎无知无觉一般﹐他怎么了﹖他……怎么了﹖
“周鹏飞……”好一会儿﹐我才轻声地叫他﹐心里有些莫名的惊惶。
他轻微震动了一下﹐仿佛从一个咒语中被解脱出来一般﹐眼睫毛轻轻地闪动﹐然后慢慢地抬起眼﹐看着我。
“怎么了﹖我怎么会在医院里﹖”我忽然不敢看他﹐他的眼神里有种让我心悸的空﹐“还有﹐你……怎么了﹖”
沉默。我明显地感触到空气在消毒药剂的气味中冻结。
“你……”他终于出声了﹐可是声音却嘶哑得厉害﹐“你怀孕了﹖”
心里大震﹐几乎都能感觉到身下的病床在震颤﹐转过头﹐看到的是那空洞得可怕的眼眸﹐那里面好象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对漆黑的毫无光彩的瞳仁﹐他知道了么﹖他怎么会知道的﹖不……
“所以……”他的声音仿佛在嗓子眼里挣扎﹐“所以你复原了对他的诉讼﹐因为你有了他的孩子﹐因为你……爱他……”
心里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又痛又乱又慌。被他看透了么﹖心里所有的不可告人的隐秘都被他洞悉得一清二楚了么﹖
“不﹐周鹏飞﹐你不要……”
“我没有乱猜﹐”他嘶声抢道﹐“我只是不敢相信﹐不能相信﹐不愿相信﹐我想做个傻瓜的﹐我想做个无知无觉的木头人的﹐可是……”
他忽然笑了。我心里猛地一痛﹐好自嘲好无奈好绝望的一笑。
“周鹏飞……”
“可是﹐法庭上的那一幕﹐不停地刺醒着我﹐你看着他的眼神……”周鹏飞盯着我﹐那眼里已是无情了么﹖“那种眼神﹐好让人心动的眼神﹐却从未用来凝视过我﹐巧然﹐原来你对我是这么地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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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周鹏飞﹐”我慌得想要从床上跳下逃开﹐我的声音也在嗓子眼里无谓地挣扎﹐“你不要这么说﹐我没有﹐我不是……”
“巧然﹐”周鹏飞又一次打断了我﹐垂下了眼﹐不再看我﹐“我可以保证﹐你和我在一起会很幸福的﹐可是﹐为什么会去选择一条你根本不该走的路呢﹖为什么你要离我越来越远﹐将幸福拒之于千里之外呢﹖”
看着他垂下的眼帘﹐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咬得发青的腮﹐我心里哽得发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么多年了﹐到现在我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处境﹐就象有首老歌里唱的﹐‘你把我带到了井底下﹐割断了绳索就走了……’﹐你越走越远﹐我却一直都在井底等着你来拉我﹐自己怎么也爬不出来﹐好累啊﹐真的好累。”好疲倦的声音﹐依然垂着眼帘﹐那面容上是说不出的倦怠。
眼眶里蓦地一热﹐鼻尖一阵地酸。不﹐周鹏飞﹐别这样﹐我不想伤害你的﹐真的不想的。
“对不起﹐周鹏飞﹐我……”声音可恨地哽住了﹐可是我该说什么﹐到了这一步﹐我还能说什么﹖
“我已经通知了苏茜﹐她应该快到了﹐我也该走了。”周鹏飞站起身来﹐始终不再看我﹐慢慢转过身﹐慢慢往外走﹐好疲惫的背影。
“周鹏飞﹗”我尖声喊他﹐几乎想要跳下床去拉住他。
他回过头﹐终于看了我一眼﹐我以为﹐他终会为我而心软﹐可是﹐他的眼光﹐好倦的眼光。
“你──保重﹗”他终于决然地再次转过身去﹐走了。
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自己﹐更没有勇气跳下床去追他回来﹐靠在床头﹐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涌落。他走了﹐这个曾说过会等我﹐会一直守侯着我的男人﹐终于对我彻底绝望﹐决然地走了﹐只留给我一个疲倦的让人心疼的背影﹐只留给我永远无法释怀的愧疚。在他的心中﹐那个挥动着羽毛球拍如翩翩起舞般的女孩儿﹐那个纯洁腼腆脸红心跳的女孩儿﹐已如泡影般破灭﹐那片如清风一般袅绕的初恋情怀﹐也终于烟消云散。
转过头﹐那方洁净的白纱窗外﹐是浓重低沉的暮色﹐除了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我终于明白﹐那一天﹐苏茜躺在病床上﹐呆呆地望着黑漆漆的窗外﹐她所看到的是什么了﹐她不是在看﹐而是在找﹐在那一片浓重的黑暗中寻觅着以后该走的路﹐可是﹐那一片浓黑中﹐路﹐在哪里呢﹖我找不到﹐找不到……
“巧然……”
回过头﹐苏茜已经来了﹐静静地站在病床旁﹐静静地望着我。
“苏茜﹐你来了。”我想朝她笑﹐却没有成功。
“我来了好一会儿了﹐你一直没有注意到。”苏茜伸手爱惜地理了理我的头发﹐这个时候﹐她倒象是我的姐姐﹐“巧然﹐你比我还要傻﹐你明明可以有退路的﹐却自己断了这条退路。”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退路﹖我有退路么﹖这一路﹐一直是被逼迫着走到了如今的境地﹐哪来的退路﹖
“周鹏飞是个可遇而不可求的好男人﹐巧然﹐你本来会很幸福的﹐你……”
不﹐如此优秀出众的男子﹐怎么可能成为我的退路﹐我配不上他﹐他根本就不会属于我这样平凡普通的女子﹐他又怎么会甘心成为我的退路﹖所以他走了﹐所以他放弃了守侯。
摇摇头﹐望着苏茜﹕“苏茜﹐我没有退路﹐一直就没有……”
“巧然……”
“苏茜﹐”我打断了她﹐“我想回家﹐不想待在医院里﹐陪我回去﹐好么﹖”
“巧然﹐你听我说﹐”苏茜俯下身来﹐按住我的肩头﹐“我现在就去求医生帮你做手术﹐好不好﹖你不能再拖下去了﹐你的身体都快拖垮了……”
“不﹗”心里不自禁地一颤﹐仿佛是出于本能的就使劲摇头﹐“不是已经排好了么﹖不是定好了是下个星期一的吗﹖不……”我抓住苏茜的手﹐又怕又慌﹐“我想回家﹐不要待在这里﹐苏茜﹐我想回家﹗”
苏茜看着我﹐她的眼神里仿佛有某种说不出的东西﹐终于﹐她点了点头。
“好﹐巧然﹐我陪你回家。”她轻声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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趴在办公桌上﹐迷迷糊糊的﹐想睡又睡不着﹐脑子里尽是纷乱的念头﹐思维是混沌不清的。下星期一要去做那可怕的手术﹐一想到心里便会颤一下﹐今天是星期五了﹐好快啊﹐时间好快……
“宋巧然﹗”有人对我厉声喝道。
我被猛力地拉扯了一下﹐离开了趴着的桌子﹐几乎被拉得站了起来﹐那人又一松手﹐我重又跌回了座椅里。
“你到底做了什么﹖你还好意思在这里要死不活的﹖”是朱美琴气急败坏的声音。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她﹐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的﹐心里也因为受了惊而“砰砰”地急跳。
“怎么了﹖”我实在是很反感这个女人﹐她总是这样肆无忌惮地欺负我﹐“你到底想干什么﹖请你对我尊重一些﹗”
“尊重﹖你这种人﹖”朱美琴恨恨地冷哼了一声﹐恨恨地瞪着我﹐“你还好意思坐在这儿﹐别忘了是谁帮你找到这份工作的﹐你……周鹏飞辞职一定是因为你﹐你到底做了什么﹖他为什么会辞职﹐做得好好的……”
“你说什么﹖”我大惊﹐不能相信地看着她﹐“辞职﹖为什么会辞职﹖”
“你还问为什么﹖一定是因为你﹐一定是……”朱美琴满脸无法掩饰的嫉妒与怨愤﹐“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有什么好﹐他可以为你而如此神魂颠倒﹐这么好的工作他也会放弃﹐他工作很出色的﹐老总很欣赏他﹐已经让他单独开发软件项目﹐已经准备提升他做部门经理了﹐都是你﹐都是你﹗”朱美琴恨恨地说着﹐那瞪着我的目光里又是说不出的轻视﹐“你算什么啊﹖又没长相又没气质﹐连大学也没上过……”
我已经无法去听这个女人对我的一连串挖苦与讽刺﹐我的心一阵一阵地抽痛﹐周鹏飞﹐周鹏飞……
猛地站起来﹐推开朱美琴就往外跑。我要去找他﹐那个曾在暮春的夕阳里骑在单车上的大男孩﹐那个呆呆地站在昏黄的斜晖中失望地看着出租车绝尘而去的男人﹐那个不计得失想要永远守护我的“傻瓜”﹐那个被我的无情伤害得麻木了的“木头人”……
眼泪顺着脸庞大颗大颗地滚落﹐心里好痛好悔。我怎么会伤害了一个这么好的男人﹖怎么会放弃了这个可遇而不可求的优秀的男人﹖怎么能忘记﹐暮春的夕阳里那迎风鼓胀的宽大的运动衣﹐又怎么能忘记﹐夏夜的路灯下那殷殷的目光﹐陋巷里﹐那试图靠近我的手﹐酒醉后﹐无法抑制的真情迸发……
我真的可以很幸福的﹐为什么我会放弃唾手可得的幸福﹐去寻求那不真实的幻影﹖为什么我会拒绝那明亮的目光﹐而去深陷在那黑暗无际的汪洋海底﹖我好傻啊﹐我好傻……
站在街口﹐站在初秋的凉风里﹐一直混沌不清的思维﹐此刻仿佛一片清明﹐一直仿徨不定的心﹐此刻仿佛才找到了出口。周鹏飞﹐你不是说过要永远守侯我的吗﹖你不是说过会等我吗﹖我错了﹐真的错了﹐你会原谅我么﹖你还会回头么﹖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急切地想拦住一辆出租车﹐可是却怎么也拦不到﹐每一辆驶过的出租车里总是有人的﹐仿佛是在嘲笑着我的痴与迟。我不能再耽误了﹐不想再错过了……
一辆火红色的小轿车“吱──”地一声停在了我的面前﹐我楞了一下﹐好眼熟的火红色﹐好眼熟的车。
“宋巧然﹗”车窗滑下﹐探出头来的是个冷艳高傲的女人﹐一身火红的衣装。
夏红燕﹗
我怔住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等车么﹖”夏红燕上下地打量着我﹐问道。
我点了点头﹐又立刻别开头去。我不想见到这个女人﹐想要封埋的记忆会因为她而重新翻腾涌现﹐我不要……
“你……”她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呼出﹐“可以和你谈谈么﹖”
转过头﹐抗拒地看着她﹐谈什么﹖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又想嘲讽挖苦我么﹖
“早就想和你谈谈了﹐尤其是知道你竟将他告上了法庭﹐你怎么会……”夏红燕看着我﹐摇了摇头﹐眼光里竟是没有以往那种轻视与鄙夷的﹐“上车﹐好么﹖我真的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我仍抗拒的。
“他﹐杨不羁﹗”
心里猛地一痛﹐极力地克制着﹐极力地平静。
“他﹖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该死的嗓音为什么要这样控制不住的微颤﹖
“有﹗”夏红燕不放弃的﹐固执的﹐“有很多要谈的。”
这个女人﹐一定要这样不依不饶么﹖一定要这样咄咄逼人么﹖好﹐我不怕﹐不论她再说出怎样伤人的话﹐我也绝不会被她所伤﹐就说个清清楚楚﹐就让她知道我宋巧然绝不是她所想象的那种人。
打开车门﹐坐进她的车﹐听见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才发动了车子。
穿过大街小巷﹐车子终于停在一条小街的路边。
夏红燕下了车﹐隔着车子对我说道﹕“走吧﹐进去喝杯咖啡﹐这里很安静﹐很适合交谈。”
抬头看了看那家咖啡馆﹐心底深处又是一痛。他也曾说过这里很安静的﹐他也曾带我来过这里﹐而且﹐他也带她来过这里。
坐进宽大的沙发椅里﹐舒缓的音乐如轻烟一般弥漫在不大的空间里﹐空气中有着淡淡的咖啡香。
“给我一杯‘卡布其诺’。”夏红燕吩咐侍者﹐又问我﹐“你要什么﹖”
“我﹖”他曾说过﹐女孩子都喜欢喝“卡布其诺”﹐他果然很了解她们﹐“我要一杯白开水。”
“白开水﹖”夏红燕惊讶地看着我﹐“你不喝咖啡﹖”
“我不喜欢喝咖啡﹐只喝白开水。”
白开水端了上来﹐杯中袅袅地升腾着热气﹐透明的水﹐透明的杯﹐透明得可以看清杯底漂亮的印花杯垫。
对面的咖啡杯轻轻地碰触着托盘﹐发出了优质的瓷器才会有的悦耳的声音。
“你真的……真的很特别。”夏红燕忽然说道。
我抬起头﹐透过薄薄的热气﹐看到的是一个高傲的女人不该有的羡慕的目光﹐心里不由地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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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起来很憔悴﹐是生病了么﹖”她的语气里竟是有些关心的。
我摇了摇头﹐又垂下眼去﹐她怎么了﹖和颜悦色的﹐不准备挖苦讥讽我了么﹖
沉默中﹐对面的咖啡杯被一只纤细的涂抹着细致的红色指甲油的手轻轻端起﹐又轻轻放下。
“我听说了那个案子﹐真的很惊讶﹐你……你怎么会去告他呢﹖”
“我不可以告他么﹖”我抬起头﹐看着对面那鲜艳的妆容﹐丰盈的红唇﹐好诱人的红唇﹐他……他一定好喜欢吻她的唇……心里控也控制不住地一阵剧烈的疼﹐控也控制不住的……嫉妒。
“可是﹐”夏红燕轻轻地转动着咖啡杯﹐杯底与托盘摩擦出略微刺耳的声音﹐“你为什么又复原了诉讼呢﹖”
“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反感地敏感地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夏红燕笑了一下﹐很奇怪的笑容﹐一种不该属于这个骄傲女人的笑容﹕“你……你爱他么﹖”
慌忙别开眼去﹐避开她直视的眼光。她究竟想说什么﹖她的眼神﹐她的语气为什么都不再那么尖锐﹖
夏红燕轻声地笑着﹐那笑声听起来竟是无比的酸涩﹕“可是我知道﹐他很爱你﹐而且﹐只爱你……”
心里猛地一震﹐震得耳朵里都“嗡嗡”地响。他很爱我﹖他只爱我﹖不……转过眼﹐看着那个鲜艳的女人﹐不﹐她骗我﹐她和他一样﹐他们都惯于欺骗与玩弄﹐我不信她﹐我更不信他……
“你不信么﹖”夏红燕看着我﹐忽又垂下眼﹐那眼里一闪而过的﹐难道是泪光﹖“我……我真羡慕你﹗”她极不愿的﹐却又苦涩的。
羡慕我﹖她怎么会羡慕我﹖她究竟想做什么﹐耍花样么﹖愚弄我么﹖
“我认识他﹐已经三年了。”夏红燕依然垂着眼﹐嘴角处浮起一弯回忆的浅笑﹐“自从认识了他﹐我的生活从此改变﹐才真正体会到了做女人的快乐﹐我的婚姻很不幸﹐只有和他在一起﹐才知道什么是幸福。”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而我﹐心底深处那道本已处于休眠状态的伤口﹐重又被撕开了。三年﹐他们在一起已经三年了﹐我算什么﹖他只爱我﹖笑话﹐他怎么会只爱我﹖
“我爱他﹐几乎是从一开始就爱上了他。”夏红燕的声音里是无尽的酸楚么﹖也许她也和我一样﹐只是一个被他的花言巧语欺骗玩弄了的女人。我看着她﹐忽然不再那么反感她了。
“可是他对我说过的﹐从一开始他就说过﹐他和我只是玩玩的﹐愿意就在一起﹐不愿意就分开﹐各不相干﹐我也知道﹐他还有很多的女人﹐他的身边从未断过女人﹐我根本就不算什么﹐可是﹐我还是爱上了他﹐无法自拔。”
无法自拔﹖我呢﹐是不是也已无法自拔﹖
“我下定决心离婚﹐六年的可怕婚姻几乎毁掉了我﹐而且﹐我以为﹐就是因此﹐他才不能爱我的﹐我终于离了婚﹐终于一身轻松﹐我跑去找他﹐告诉他我离婚了﹐告诉他我爱他﹐要和他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夏红燕的声音哽住了﹐无法再抑制的痛苦爬上了她的眉间眼底﹐在她的眉心处划下了深深的痕。

“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她看着我﹐无奈地酸楚地看着我﹐“他说﹐他已经真正爱上了一个女子﹐他的心里已经被这个女子完全占据﹐从此以后﹐再也容不下别的女人﹐所以﹐他不能接受我﹐听到这样的话﹐我几乎崩溃了﹐我问他﹐这个女人是谁﹖”
我的心猛烈地颤抖﹐我的脑袋里“嗡嗡”地乱响﹐我的呼吸几乎窒住了﹐不能思考﹐不能动弹﹐不能说话﹐不能……相信。
“你一定已经明白﹐他说的那个女人是谁﹐就是你﹐宋巧然﹐是你﹗”夏红燕看着我﹐仔仔细细地看着我﹐无奈地不甘地苦笑。
我摇头﹐再摇头﹐不﹐不会﹐他是骗她的﹐他很会骗人﹐他说的不是真的。
“你竟然不信﹖呵﹐我也不信﹐我对他说﹐不可能﹐这么个不起眼的女孩儿﹐会让你爱上她﹐我不信﹐可是他说﹐你不是个普通平凡的女孩儿﹐你的美﹐只有爱你的人才能看得到。”
不﹐她在骗我﹐他们都在骗我﹐我不信﹐我再也不相信这样的花言巧语﹐再也不能轻易地就被愚弄迷惑﹐我只信自己﹐我的眼睛不会骗我。那一天﹐别墅花园里﹐他们的吻别﹐火热的吻别﹐直到现在﹐都象一块烧红的烙铁﹐烙痛着我的心﹐我不信﹐我不信……
“我绝望了﹐可是我不甘心﹐我和他认识三年了﹐我成熟我美丽﹐我就比不过一个幼稚普通的小女孩儿吗﹖我求他﹐我缠他﹐甚至紧紧地抱住他﹐亲吻他﹐想唤起他对我的激情﹐可是这一次﹐他无动于衷﹐他的心肠好硬﹐他推开我﹐告诉我说﹐他不爱我﹐他只爱你﹐宋巧然﹐他只爱你。”
浑身的血液都在一剎那间涌上头顶﹐“轰”然一响之后﹐眼前蓦地一黑。
“宋巧然﹗宋巧然﹗”有人紧紧抓住我﹐摇晃着我﹐“你怎么了﹖怎么了﹖”
黑暗过去了﹐眼前重又一片明亮。夏红燕惊惶地看着我﹐惊惶地叫着我的名字。
“你骗我的﹐对不对﹖”我急促地喘息﹐仿佛呼吸曾停止过一样﹐“他不会这么说的﹐他也是骗你的﹐对不对﹖”
夏红燕松了一口气﹐松开了抓住我的手﹐看着我﹐深深地探究地看着我﹕“你也很爱他﹐对么﹖为什么还要去告他强暴你﹖你不知道他很爱你么﹖你这样做﹐一定伤透了他的心﹐你不知道么﹖”
他爱我﹗他真的爱我﹗他说过的﹐他是说过的﹐我信了他的﹐可是……那一天的那一幕……我误会他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是命运又在捉弄我﹐他没有骗我﹗而我﹐我却在骗他﹐说我不爱他﹐说我厌恶他﹐说尽了谎言﹐只为了伤他﹐我到底做了多少傻事﹐我怎么会这么傻﹖唾手可得的幸福﹐为什么我总是看不见﹖
无力地靠在沙发椅上﹐无力地喘息﹐在命运的愚弄里﹐我真的连喘息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可是﹐就在这一刻里﹐心底深处悠悠地漾起一缕甜蜜﹐顷刻间﹐便浸润了整个心房﹐他爱我﹗他只爱我﹗就在前天﹐他还站在出租车旁﹐站在暮色里﹐告诉我﹐我是他心里唯一的女人﹐原来他没有骗我﹐原来他这么地爱我﹐我还要不信么﹖我还要固执地维持自己的自尊么﹖
站起身来﹐将那杯白开水一饮而尽﹐那水里放了糖么﹖喝起来竟是这样的甘甜。放下杯子﹐就想往外走﹐却被叫住了。
“你干什么﹖去找他么﹖”
回过头﹐对夏红燕歉然地笑了笑﹐这一刻里﹐我竟忘了她的存在。是的﹐我要去找他﹐一分一秒也不想再耽搁﹐一分一秒也不能再等了。
“你找不到他的﹐”夏红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着我﹐“他已经离开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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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不……他怎么会离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说不出的难受﹐站在那里﹐忽然之间一片茫然。
“他……”我喘了口气﹐太多太多的事已经压得我无法呼吸﹐“他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夏红燕摇摇头﹐嘴角微微地一抿﹐“只知道他走了﹐昨天走的﹐甚至﹐甚至没有来向我道别﹐他的心里真的没有我﹐没有我……”
道别﹖前一天的傍晚﹐他等在写字楼的外面﹐为的就是和我道别吗﹖只说了几句话﹐只是深深地凝望﹐就和我道别了吗﹖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是因为我伤了他的心吗﹖是因为我让他感到绝望﹖他什么都没有了﹐而我……我竟在他最痛苦最困难的时候﹐将他推入了绝境﹐他说了﹐他只爱我﹐可是我﹐竟一句话也没有﹐我不信他﹐他一定知道﹐我不信他。
浑身一阵发软﹐倒在沙发椅里﹐禁不住地颤抖。我都做些什么﹖从一开始就错﹐一步一步地错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如果我不爱他﹐就不会有今天﹐如果我信任他﹐也不会有今天。我是爱他的﹐就算我不愿承认﹐我的内心深处一直有着他﹐可是他走了﹐我该到哪里去找他﹐我该怎么办﹖
“我也要离开了。”夏红燕忽然说道。
我抬起头来﹐泪光朦胧中﹐她的眼睛好象也是朦胧的泪光。“你也要离开﹖为什么﹖”
“我……”她吸了吸鼻子﹐又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过眼去﹐看着咖啡屋的落地窗外﹐“这里已经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我想离开﹐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她也爱他爱得那么深么﹖在她那骄傲的外表下﹐隐藏的竟是那么脆弱的一颗心么﹖我看错她了﹐就象我看错了他﹐原来骗我的﹐是我幼稚的眼睛。
“那……你还会回来么﹖”我难过地看着她﹐一个孤单的女人独在异地漂泊﹐该是多么地不易。
她摇了摇头﹐转过眼来看着我﹐淡淡地一笑﹕“我想我是不会再回来了﹐可是﹐他也许还会回来﹐毕竟他是那么爱你﹐你会等他回来么﹖”
心里“砰”然一动。他会回来么﹖他会忘了我么﹖
“如果他回来﹐你千万别再错过他﹐象他那样的男人﹐不会轻易地去爱﹐可一旦爱上了﹐就永远也不会改变。”夏红燕顿了一下﹐朝着我酸楚地笑了笑﹐“你会幸福的﹐我祝福你。”
她站起身﹐朝我伸出手﹐眼里又泛起了泪潮﹐可眼神却是绝对真诚的。
我也站起来﹐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心里忽然说不出的惭愧。我曾鄙视她﹐看不起她﹐不屑于她的人品与素质﹐可是我呢﹐我的人品与素质就比她好么﹖每一个人都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也许是卑微的﹐也许是高尚的﹐也许是善良的﹐也许是丑恶的﹐无论如何﹐我不该看不起任何人。
“谢谢你﹗”我也绝对真诚的﹐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希望以后﹐我们还会再相逢﹐请珍重﹗”
和夏红燕在咖啡屋的门口分手后﹐一个人往回走着。初秋的街道上﹐零零落落地飘散着几片枯叶﹐风一吹﹐便在地面上轻飘飘地旋转飞舞﹐午后的阳光静静地洒在挂满金黄树叶的树梢上﹐天又高又蓝又明亮。好久没有看到这么好的天气了﹐这么长的一段日子里﹐我的眼中﹐仿佛都是浓重的阴霾﹐怎么也散不开﹐好了﹐天终于晴朗﹐心也亮了。
走进香烟缭绕的墓园﹐静穆的墓园里一片宁和﹐除却那缕抹不去的淡淡悲愁﹐这里很象是一座没有青瓦黄墙的寺庙﹐所缺的只是那一阵阵若有若无的梵音而已。我的爸爸妈妈﹐就皈依在这座“寺庙”里﹐再也不理会滚滚红尘里纷纷扰扰的俗事。
很久没有来看过他们了﹐总是不愿轻易地来惊扰了他们。坐在爸爸妈妈的墓前﹐轻轻地拂拭着墓碑上的尘埃﹐照片上那一对世上最和蔼可亲的笑靥﹐静静地绽放﹐永远都是那么有生气。
爸爸﹐妈妈﹐最近发生了好多好多的事﹐不知你们知道吗﹖女儿以为这次会挺不过来的﹐可还是坚持了下来﹐你们为我感到欣慰么﹖女儿做错了好多事﹐你们为我而遗憾么﹖
对不起﹐爸爸﹐妈妈﹐你们一定不希望我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可是﹐我还是不顾一切地爱上他了﹐即使受了伤害﹐即使承受着痛苦﹐也还是爱着他﹐而这个人﹐我所深爱的人﹐却因为我的幼稚和误会而离开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我……我好想他﹐好想他回来……
爸爸﹐妈妈﹐我想等他﹐不管他去了哪儿﹐不管等到什么时候﹐只想等他回来﹐我知道他会回来的﹐因为他爱我﹐只爱我﹐他会为了我回来的﹐所以﹐我要等他﹐我不能再错了﹐否则﹐会是一辈子的遗憾。爸爸﹐妈妈﹐你们赞成么﹖你们这么爱我﹐一定会赞成我的﹐对么﹖虽然﹐我知道﹐如果等不到他﹐我会非常地不快乐﹐可是﹐如果再也见不到他﹐我更会一生都不快乐﹐权衡轻重﹐我选择﹐等他﹗
姨妈被我好说歹说地劝回家了﹐她是哭着走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让人心里说不出的愧疚与难受。车子要开了﹐她从中巴车的车窗里伸出手来﹐抓住我的手﹐满眼泪花的喊﹕“巧儿﹐有困难一定要来找姨妈啊﹐姨妈会帮你的﹐别一个人硬撑着﹐啊﹖”
我使劲儿点头﹐除了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慧然回学校了﹐她很沉默﹐几乎没有说什么话﹐可是﹐她静静看着我的眼神里﹐有着很多的东西﹐她好象明白了﹐又好象不明白﹐她好象是支持我的﹐又好象是抗拒的。
苏茜来了﹐她是来陪我到医院去的。
“对不起﹐苏茜﹐”我歉然地看着我的好朋友﹐艰难地说道﹐“我……我不去医院了。”
“不去﹖”苏茜瞪大了眼睛﹐忽然又理解了似的﹐“哦﹐别怕﹐巧然﹐只是小手术﹐有我陪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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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我避开苏茜的眼光﹐继续艰难地说着﹐“我……我不做手术了。”
“不做﹖为什么﹖你……”苏茜疑惑的﹐“你想吃药的吗﹖千万别……”
“苏茜﹐我……”我打断了她﹐终于鼓足了勇气﹐可还是不敢去看她﹐“我想要这个孩子。”
我听见苏茜的喉头被哽住了的声音﹐抬起头﹐看见的是她瞪得又大又圆的惊愕无比的眼睛。
“你……”苏茜好半天缓过劲来﹐仍然瞪着我﹐“巧然﹐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苏茜﹐这一定让你很吃惊﹐我只是……我想……”竭力地从脑海里搜寻着合适的措辞﹐可是我失败了。
“巧然﹐你告诉我﹐”苏茜的声音渐渐平静了﹐“你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决定﹖”
“我……”我更慌了﹐我该怎么说﹐从何说起呢﹖
“你觉得这个孩子值得你留下﹐是么﹖”苏茜忽然说道。
心里震动了一下﹐抬眼看着苏茜﹐她正静静地看着我﹐眼神竟是有些锐利的。
“那个男人……”苏茜继续说道﹐“其实﹐你已经爱上他了﹐是么﹖”
猛地一惊﹐她知道了吗﹖她怎么会知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茜﹐你……”
苏茜摇了摇头﹕“其实﹐我并不知道你会爱他﹐我只知道﹐那个男人﹐他一定很爱你。”
我惊愕地看着她﹐她怎么会知道他爱我﹐怎么会﹖
“那一天在法庭上﹐我是一个旁观者﹐我看得很清楚﹐整个庭审过程中﹐那个男人的视线从没离开过你﹐你晕倒了﹐他跳过被告席﹐飞快地奔到你身边﹐一把将你抱在怀里﹐抱得好紧﹐仿佛生怕会失去你。”
心里猛烈地一痛。我怎么会错怪了这么爱我的男人﹐怎么会错得这么厉害﹖
“可是你﹐巧然﹐我不知道你也爱他﹐只是有些怀疑﹐却不敢相信﹐你复原了诉讼﹐我以为只是你的善良与心软﹐但﹐如果一个女人愿意为一个男人生孩子﹐那她一定很爱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我说的对吗﹖巧然﹖”
是的﹐我想为他生下这个孩子﹐我想让他知道我们有一个孩子﹐我想让他知道﹐我在等他回来﹐我爱他﹐愿为他付出我的一切。
看着苏茜﹐看着苏茜眼神里那明显的不赞同﹕“对不起﹐苏茜﹐让你为我担心﹐真对不起。”
“巧然﹐你去找过他了﹖”苏茜盯着我﹐问道。
我摇摇头﹐苦涩地笑﹕“他走了﹐离开这里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你……那你还要生下这个孩子﹖”苏茜不能置信的。
我点点头﹐又垂下了头。
“巧然﹗”苏茜抓住了我﹐声音又高又尖锐﹐“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知道一个未婚女子带着孩子的艰辛吗﹖他万一不回来呢﹐又或者﹐几年之后他回来﹐身边已经有了别的女人呢﹖别这么傻﹐巧然﹐别这么傻啊﹗”
“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我相信他……”
“不﹐巧然﹐”苏茜摇晃着我﹐“时间会改变一切的﹐别这么傻乎乎地等他﹐忘了他吧﹐你还会爱上别人的﹐你会幸福的﹐别去等那遥不可知的事。”
“苏茜﹐这个世上只要有他﹐我想﹐我不会再爱上别人的﹐真的。”我了解我自己﹐我的心她们都不会明白。
苏茜松开了抓着我的手﹐倒进沙发里﹐喘着气看着我﹐好半天才说道﹕“巧然﹐你以后的生活会过得很艰难﹐社会舆论的压力也会压得你透不过气来﹐你能承受吗﹖能吗﹖”
“我能﹐苏茜﹐你放心吧﹐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就一定能承受。”我坚定地说道﹐坚定地看着她。
苏茜靠在沙发里﹐心痛地看着我﹐摇头﹐再摇头。
孩子是留住了﹐可是他在我腹中却是一刻也不肯消停。我几乎完全不能进食了﹐吃什么吐什么﹐身体已经明显地消瘦﹐浑身乏力﹐经常头晕目眩﹐只能卧床休息﹐无法再去上班了。苏茜陪我到医院去检查﹐医生说这是妊娠剧吐症状﹐应该早点到医院来的﹐现在已经是严重贫血和营养不良﹐如果想保住孩子的话﹐必须要住院治疗和调养。
在医院输了几天液﹐配合医生的治疗﹐我开始慢慢能进食了﹐呕吐也逐渐减少。出了院以后﹐我去辞了工作﹐既然决定保住这个孩子﹐就肯定会失去那份工作﹐有得必有失﹐我已有了心理准备。
可是﹐失去了工作﹐没有经济来源﹐慧然怎么办﹖打官司请律师已经将我的积蓄用去大半﹐现在又没了工作﹐慧然还在上学﹐那什么来供她念书﹖
“姐﹐你别担心我﹐”慧然握着我的手﹐心疼地看着我﹐“你管好你自己吧﹐我可以边打工边读书的﹐可是你呢﹐你现在没法工作﹐以后还要带孩子﹐你怎么办﹖”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眼眶里泪花乱转。
我歉疚地看着她﹕“我会想办法的﹐可是﹐小慧﹐我答应了爸爸妈妈要好好照顾你的﹐可是现在……”
“姐﹐你为什么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呢﹖你可以不要的﹐你可以走另外一条路的﹐为什么你……”慧然焦虑地看着我﹐“为什么你要这么死心眼儿呢﹖”
“小慧﹐我想你应该能明白的﹐如果你不能明白﹐那叙述你还没有真正的爱过。”我淡淡地朝她一笑﹐轻轻地抚摩着她那一头又顺又直的黑亮的长发。
慧然望住我﹐不说话了﹐她的眼神里是若有所思的﹐又浸透着丝丝缕缕的苦涩。
我明白她的﹐她的心里有着一个解不开的结﹐而系这个结的人﹐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后来听苏茜说﹐他出国留学去了﹐他终于还是如他母亲所愿﹐也终于没有为我而耽误了前程﹐周鹏飞﹐周鹏飞﹐又何尝不是我心里一个解不开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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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越来越艰难了。在苏茜和慧然的劝说下﹐拗不过姨妈的心疼与担心﹐我离开了这个城市﹐去姨妈所在的那个县城﹐和他们生活在了一起﹐两个表弟都去外地读大学了﹐家里只有姨父和姨妈﹐他们早就巴不得我去和他们一起生活﹐既可以照顾我﹐又不再那么寂寞﹐一举两得。
眼看着原本平坦的腹部一天一天地隆起﹐明显地感觉到了有个小生命在我的体内一天一天地长大﹐甚至能感觉到他轻微的动作﹐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对未来也是无比的向往和憧憬﹐生活原来是可以这样美好的﹐充满了希望﹐拥有了寄托﹐忽然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孤单。
可是他呢﹖他在哪儿﹖为什么还不回来﹖为什么一去就杳去音讯﹖他感觉不到我在等他么﹖他已经忘了我么﹖每个星期都会坐一个多小时的中巴车到市里去﹐就为了打听他的讯息﹐可是茫茫人海﹐不但他不见踪迹﹐连他身边那些认识他的人﹐也仿佛在人海里溶化掉了﹐一个也找不到﹐一点讯息也没有﹐每一次抱着希望去﹐又满心失望地回来。我的行动越来越不方便﹐苏茜坚决不准我再去挤那又闷又脏的中巴车﹐她答应我帮忙打听他的讯息﹐于是每天都盼着电话﹐可是电话里除了苏茜关切的问候﹐别的什么也没有。
在每一个静静的深夜里﹐我躺在床上﹐静静地仔细地去感觉着那个小小的心跳声与我的心跳一起律动﹐不时地惊喜地感觉到那个调皮的小家伙在我的腹中腾挪翻转﹐拳打脚踢﹐在每一个这样的时刻﹐好希望身边有他﹐希望他和我一起分享这种莫大的喜悦﹐希望他也象别人的丈夫那样轻轻地贴在妻子的腹部﹐欢喜地倾听着胎儿的声音﹐可是……我好想他﹐真的好想他……泪水顺着颊边滚落﹐滚落进永远都会有他的每一个梦里。
去医院做“B超”的结果让我大吃一惊﹐我竟然怀得是双胞胎﹐我的腹中竟然同时生长着两个小生命﹐怎么会﹖我不能相信﹐又惊喜万分﹐惊喜之余﹐又忍不住地懮虑﹐一个孩子已经让我不知该怎么养大他﹐两个孩子﹐我该怎么办﹖怎么办﹖他们的父亲要是很久都不回来﹐我该怎么才能好好地带大他们﹐给他们衣食无懮的生活﹖我……我怎么会同时有了两个孩子﹖
“别担心﹐巧然﹐”苏茜扶住我的肩头﹐“这是好事呢﹐你放心吧﹐我和你一起抚养他们﹐一定不让他们吃苦挨饿。”
“苏茜……”我哽住了﹐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我不想拖累任何人的﹐可是﹐万事总是不会遂我的心意。
“巧然﹐我铁定是孩子的干妈了﹐这是我应尽的义务嘛。”苏茜轻松地笑﹐轻轻地晃了晃我的肩﹐“别人家的孩子是父母两个人养﹐咱家的孩子也是两个人养﹐不比谁吃亏。”
“还有我呢﹐”慧然插进来﹐“我也有抚养他们的义务﹐咱家的孩子有三个人养﹐比谁家的都有福气。”
我也笑了﹐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笑里夹杂着多少苦涩。
姨妈不说什么﹐只是尽心尽力地帮我﹐照顾我﹐天天炖鸡煮鱼熬骨头汤﹐却从不收我一分钱的生活费。我已经没有任何经济来源﹐姨妈姨父的生活也很艰难﹐我不想拖累他们﹐于是便拿出最后一点积蓄﹐在姨妈家门前当街摆了一个小烟摊﹐做起了小生意。进货都是姨父忙帮去跑﹐我只管守着摊子﹐每天倒也能赚进一点钱﹐勉强能维持每个月的生活﹐只是没有营业执照﹐一遇到监察队巡逻就得赶紧收摊躲避﹐稍微慢了就会被逮住罚款。
日子就象这样在艰难在盼望在思念在希冀中﹐慢慢地过着﹐我的肚子越来越大了﹐比一般孕妇的大得多﹐行动也极不方便﹐因为怀得是双胎﹐一直都有些贫血﹐小腿和脚也开始肿胀起来﹐连鞋都几乎穿不进了。我的样子变了很多﹐很难看﹐脸上也不知是胖还是肿﹐穿的也很邋遢﹐就算是认识我的人都几乎认不出我了。
阳春三月的好天气里﹐阳光斜斜地照射在身旁那棵老槐树上﹐枝头上点点的新绿﹐微风中清幽幽的香。我坐在树下﹐靠在树干上﹐守着小烟摊﹐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脸上布满了春意的人们﹐春天里﹐所有的人看起来都是那么地匆忙﹑热情又充满着活力。
不时地揉搓按捏着有些麻木的双手﹐最近一段时间﹐双手总是感到酸麻甚至疼痛﹐医生说这是怀孕后期的正常反应。好快啊﹐离预产期已经不到一个月了﹐时间真是匆匆又匆匆的。这几天﹐感觉有些不太好﹐晚上睡不好觉﹐总觉得心慌气短的﹐人也很容易累﹐姨妈劝我多歇着﹐不要守烟摊了﹐其实﹐守这烟摊还不是一种休息嘛。
挪了挪凳子﹐让自己尽量地被阳光照到﹐过了一个冬天﹐也该让肚里的两个小家伙好好地晒晒太阳了。
“拿包烟﹗”有人来买烟了。
“要什么烟﹖”我边问﹐边打开装香烟的小玻璃柜。
“哪种最便宜就拿哪种。”那人说道。
我不禁抬起头来﹐这个人一定也是生活窘迫吧﹐他……心里猛地一动﹐盯这那个人﹐瘦长的个儿﹐尖嘴猴腮的脸﹐是他﹐那个“猴脸”﹗
“怎么了﹖卖不卖﹖”“猴脸”不耐烦地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明显的﹐他没有认出我来。
“你……你是……”该死﹗我从来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你……”“猴脸”终于仔细看了看我﹐他慢慢地瞪大了眼睛﹐迅速地上下打量着我﹐“是你……宋小姐﹗”
“是我﹗是我﹗”我站了起来﹐高兴地叫道﹐“你认出我了﹖”
“你……”“猴脸”仍在上下打量着我﹐有些不敢相信的﹐“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我……”我的确变了很多﹐可这不是我想说的﹐“你现在在做什么﹖你……你和……”
“我﹖我现在是个无业游民﹐找不到事可做﹐”“猴脸”一声苦笑﹐那张瘦削的脸看来尤其的愁苦﹐“自从凡哥出事后﹐我就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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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也不关心他的生活﹐我只关心……“那他呢﹖你见过他吗﹖”
“他﹖谁﹖”“猴脸”楞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说羁哥﹖”
我点头﹐竭力控制着内心的激动﹐可是又好害怕﹐害怕会又一次失望。
“羁哥……”“猴脸”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羁哥他早就离开这里了。”
“那﹐你知道他去了哪儿吗﹖”我急切地问。
“他……”“猴脸”又上下打量着我﹐象是明白了什么﹐忽又别开眼去﹐“我﹐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失望﹐又一次失望﹐我以为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已经麻木了我的心﹐可是﹐我的心仍在一阵阵地抽搐。
“哦﹐”我喘了一口气﹐对他笑了笑﹐“没什么﹐来﹐给你烟。”我拿出一包“三五”烟递给他。
“猴脸”干笑了一下﹕“多少钱﹖”
“算了﹐你拿去抽吧。”我摆摆手。
“那怎么成﹖”“猴脸”顿时尴尬起来。
“没关系﹐”我笑了一下﹐“以后想抽烟﹐就到这儿来拿﹐省着钱吃饭吧。”
“猴脸”捏着那包烟﹐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又不自在地别过眼去﹐想走但又停住了﹐回过头来望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
“你……”他好象是咬了咬牙﹐“你别等羁哥了。”
我怔住了﹐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看见他忽然转身要走﹐慌忙叫住了他﹕“你知道他在哪儿﹖”
“猴脸”回过头来﹐有些不忍地看着我﹕“他……他去了日本。”
“日本﹖”我真的呆了﹐他怎么会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想去找他都是不可能的﹐“他怎么会去那里﹖”
“他……”“猴脸”摇了摇头﹐“宋小姐﹐你别等他了﹐他可能不会回来了。”
心里仿佛被撞了一下﹕“他为什么不会回来﹖”紧紧捏着的手心里尽是汗。
“我……哎﹐我也是听凡哥说过的﹐”“猴脸”跺了跺脚﹐望了我一眼﹐有些后悔失言似的﹐苦着脸说道﹐“羁哥有未婚妻的﹐一直在日本留学﹐他去日本是去找她的。”
“你……你说﹐他有未婚妻﹖未婚妻﹖”我扶住树干﹐扶住我自己。
“是啊﹐他……他们很早就订婚了的﹐这……这都是凡哥告诉我的。”
我摇头﹐我不信﹕“他说的么﹖他跟你说了﹐他是去日本找……找他的未婚妻么﹖”
“唉﹐我去送的飞机﹐他跟我说的﹐临走时还给了我一笔钱呢。”
我笑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忽然这么想笑﹐也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一切都会忽然变了颜色。阳春三月的明媚的天﹐初绽新绿的枝头﹐布满春意的行人的脸﹐还有面前这张尖瘦的丑陋的“猴脸”﹐全是一片灰色﹐毫无生气的灰色﹐仿佛世界的末日忽然降临﹐仿佛地狱的大门蓦然洞开﹐一切都完了﹐一切都被吞噬掉了﹐希望﹐憧憬﹐思念﹐盼望……全部都没有了理由﹐全部都成了一个最可笑的笑话﹐好笑﹐真的好笑﹗
“宋小姐﹐你……你笑什么﹖”“猴脸”莫名其妙的。
“你不觉得这很好笑么﹖”我望着他﹐继续笑﹐甚至还想大声地笑﹐可是﹐腹部忽然一阵紧缩般地痛﹐我停住了笑﹐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你怎么了﹖”“猴脸”有些紧张地问。
刚想回答他﹐又是一阵痛袭来﹐一阵接着一阵﹐一阵比一阵痛﹐我抚住肚子﹐肚子硬得象石头一般﹐缩得好紧﹐好痛﹐痛得我快要承受不了﹐喘不过气来﹐浑身直冒冷汗。
“宋小姐﹐你怎么了﹖怎么了﹖”“猴脸”一迭声地喊﹐又紧张又害怕的。
“帮我……”我死死抓住身旁的那棵树﹐指了指身后的那扇临街的木门﹐“叫我姨妈﹐叫她出来……”
我要生了。我知道这种痛是临产的征兆﹐姨妈告诉过我﹐书上也写了的﹐可是﹐我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怎么早。不﹐我不要﹐我不要生下这两个孩子﹐不能要他们﹐不该要他们的﹐老天﹐为什么要这样捉弄我﹖既然这么容不下我﹐又何必让我生存在这世上﹐如此痛苦﹐不如死了﹐不如死了……
姨妈姨父都冲出来了﹐他们一边一个地扶住我﹐一迭声地紧张地喊﹐他们喊些什么﹐我几乎听不清﹐只是任由着他们将我扶上一辆车﹐而我﹐只是痛﹐只是痛……
不知是怎么到医院的﹐不知是怎么上产床的﹐也不知谁是医生谁是护士﹐只是死死地咬住嘴唇﹐死死地抵挡那一波又一波的剧痛。
有人叫我用力﹐再用力……可是我用力做什么﹖为什么要用力﹖我已经没有力气了﹐在命运的面前﹐我再用力也抵挡不过﹐没用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我的人生一点意义也没有……
“出来了﹐出来了﹐好﹐再用一点力﹐好……”
不﹗我没有力气了﹐真的没有了﹐这一路﹐我用尽了力气挣扎﹐仍然摆脱不了所有的厄运﹐我不想用力了﹐让我歇歇吧﹐我好累﹐累得要窒息了……
“巧儿﹐我的巧儿﹗”好熟悉的声音﹐亲切得会让人落泪的声音﹐是谁﹖是谁﹖
“巧儿﹐可怜的巧儿﹗”是爸爸和妈妈﹗是他们﹗
我睁开眼﹐一片白茫茫的光亮中﹐爸爸和妈妈慈爱可亲的脸在白光中若隐若现。
“爸爸﹗妈妈﹗”我朝他们奔过去﹐满心的欢喜﹐满怀的委屈﹐我想笑﹐我想哭﹐终于﹐又见到了爸爸妈妈﹐终于﹐又可以回到他们的身边。
可是﹐无论我怎样跑﹐他们始终在白光中若隐若现﹐飘忽不定﹐怎么也无法靠近他们。
“爸爸﹗妈妈﹗别再离开我﹐不要啊﹐我好想你们﹐好想好想和你们在一起﹐别丢下我﹐我好害怕﹗”
“巧儿﹐可怜的巧儿﹐你要坚强啊﹐要努力地活下去啊。”爸爸妈妈齐声地说﹐无比的担心﹐无限的怜爱。
“不要﹗”我叫着﹐“我好累啊﹐我不想再努力了﹐一切努力都是白费﹐没用的﹐我想休息﹐我想和你们在一起﹐再也不要去挣扎﹐再也不要痛苦。”
“巧儿﹐乖﹐听爸爸妈妈的话﹐你不是最听我们的话么﹖”
“不﹐这一次不听﹐可以吗﹖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我又向他们跑过去﹐伸出双手拼命地想要触摸到他们。
“巧儿﹐巧儿﹐听话﹐要坚强﹐要努力﹐好好地活下去……”爸爸妈妈朝着我微笑﹐多么宠爱的微笑﹐让我无限依恋的微笑﹐可是﹐越来越亮的光﹐将那微笑渐渐隐没﹐爸爸妈妈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爸爸﹐妈妈﹐不要离开我﹐回来啊﹐回来啊……”我哭着﹐拼命地喊﹐拼命地想去追上他们﹐可是我没有力气了﹐没有力气……
“姐﹐你醒了么﹖姐﹖”是慧然在轻声地唤着我﹐她在哪儿﹖
我睁开眼﹐眼前人影晃动﹐模糊不清的﹐眨了眨眼﹐人影清晰了﹐是慧然﹐她正担心地急切地看着我﹐眉眼间看起来好憔悴。
“巧然﹐你醒了﹗”苏茜那张可爱的娃娃脸﹐闯入我的视线。
“巧儿﹐你终于醒了﹐真把我吓死了﹗”姨妈也进入视线之中﹐轻轻地握住我的一只手。
我在哪儿﹖为什么她们都围着我﹐我怎么了﹖我……所有的记忆蓦然间纷至沓来﹐拥塞在脑中﹐一片混乱……午后的阳光……“猴脸”……未婚妻﹖……腹痛……我要生了﹗
浑身蓦地一震﹐我生孩子了么﹖我生了么﹖瞪大眼﹐瞪着围在我身旁的人。
“我生孩子了﹖我生下他们了﹖”我的声音怎么会这么虚弱不堪﹐弱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
慧然点了点头﹐眼眶忽地红了﹐想说什么又哽住了。
“巧然﹐”苏茜的眼睛里泪光闪闪﹐“你好能干﹐你做妈妈了﹐两个孩子的妈妈﹐好不容易啊﹐可是你终于熬过来了﹐我好佩服你﹐好羡慕你﹗”
我真的生下了他们﹐两个孩子﹐我做妈妈了﹐只是转瞬之间﹐我就成了两个孩子的妈妈﹐怎么会这样﹖不﹐我不要做妈妈﹐我不要孩子﹐我什么也不想要了﹐我想要的﹐老天不会给我﹐我不想要的﹐却一件又一件硬加在我身上﹐不﹐我不要﹐什么也不要﹐已经够了﹐我已经受够了……
“巧儿﹐你看﹐这是你的孩子。”姨妈凑近我﹐她的臂弯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小“包裹”﹐小小的﹐软软的﹐“是男孩儿呢﹐巧儿﹐两个都是男孩儿。”
不﹐管他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我都不要﹐不要﹗抗拒地瞪着那个小“包裹”﹐抗拒地瞪着那小“包裹”里包裹着的那张小小的脸。好小的脸啊﹐丑丑的﹐皱皱的﹐可是皮肤好嫩啊﹐那上面有着细细的茸毛﹐好小好小的五官﹐紧闭着的眼睛﹐微翘着的小嘴……这是我的孩子﹐在我的身体里孕育长成的孩子﹐流淌着我的血液的孩子。
冰冷的心蓦地一暖﹐麻木凝滞的血液里流入了某种说不出的温软的东西﹐禁不住地伸出手去抱过那个小“包裹”﹐情不自禁地去贴住孩子的小脸。好娇嫩的小脸﹐经不起一点点的伤害﹐纯洁干净得不染一丝人间尘埃﹐小小的脑袋里是空明的一片﹐只等着接受人世间各种各样的丰富的情感。多么无辜的孩子﹐而我﹐却首先将自己的错误迁怒到他的头上﹐错了这么多﹐怎么还能在孩子的身上继续错下去﹖
孩子的小脸有些不安地在襁褓里转动着﹐在我的脸颊上轻轻地摩擦﹐软软地温暖着我凉透了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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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妈﹐还有一个孩子呢﹖把他抱过来让我看看。”我轻声地说﹐生怕惊醒了怀中这个熟睡的孩子。
“还有一个……”姨妈顿了一下﹐“那个孩子还待在恒温箱里﹐医生说还要多观察几天。”
“恒温箱﹖”我一惊﹐“为什么要待在恒温箱里﹖”
姨妈叹了一口气﹕“这个孩子也才从恒温箱里抱出来﹐巧儿﹐还好老天保佑﹐你﹐你差点……”
“姐﹐”慧然忽然抱住了我﹐惊动了怀里的孩子﹐他更加不安地在襁褓里扭动着﹐“你差点就离开我们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你要是有什么﹐我该怎么活下去﹖”她再也忍不住地哭了起来﹐终于惊醒了孩子﹐他也跟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姨妈慌忙抱过孩子﹐慌忙地哄着﹐慧然俯在我肩头哭着﹐不停地低喊﹕“姐﹐姐……”
抬起头疑惑地望着苏茜﹕“苏茜﹐我究竟怎么了﹖”
苏茜的眼眶也红了﹐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哽了半天才说道﹕“巧然﹐你真的差点就离开了我们﹐我们在产房外苦等了好久﹐忽然看见医生护士们进进出出地急跑﹐就知道不对﹐后来才听医生说﹐你拼尽全力生下了第一个孩子﹐再也没有力气生第二个﹐又因为流血过多﹐你晕厥了过去﹐后来医生发现你已陷入休克状态﹐才当机立断剖腹取出了孩子﹐你知道吗﹖有一度……”苏茜抽噎了一声﹐“有一度你甚至停止了呼吸﹐医生全力抢救才让你缓了过来﹐巧然﹐你已经到鬼门关里兜了一圈﹐终于还是舍不得我们﹐舍不得这两个孩子﹐才回来了﹐是不是﹖幸好你回来了﹐幸好……”
苏茜埋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我的手上﹐慧然哭得更厉害了﹐姨妈也腾出一只手来﹐轻轻地抚我的脸﹐哽咽着说﹕“我苦命的孩子﹐为什么你会吃这么多的苦﹐为什么……”
原来我差一点死掉﹐原来我真的差一点就可以和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其实﹐我真的想死的﹐真的想离开这个对我来说再也没有意义的世界的﹐可是﹐我竟然还是活了下来﹐上天留下我这条命﹐莫非还没有捉弄折磨够﹖莫非还想让我经历更多的苦难与挣扎﹖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还有这两个孩子﹐他们跟着我岂非也是一种苦难﹖
“那个孩子怎么样了﹖他还好么﹖”我虚弱地问﹐好累啊﹐真的没有生活下去的勇气了。
“那个孩子﹐”苏茜抬起头来﹐难过地望着我﹐“因为严重缺氧﹐一生下来就被放进了恒温箱里﹐这个孩子也因为是早产﹐在恒温箱里也待了两天﹐今天医生才同意把他抱出来的。”
我的两个孩子﹐一出生就开始受苦﹐是我害了他们﹐我不该生下他们的﹐心里一阵抽搐的痛。
“我想去看看孩子。”我挣扎着坐了起来﹐浑身软软的﹐整个人象空了一样﹐几乎使不出力气来。
慧然扶住我﹕“姐﹐还是别去吧﹐你自己才刚刚醒过来﹐身体太虚弱了﹐而且﹐伤口还没愈合呢。”
“不﹐我要去看看。”我使出全力从床上下来﹐头上虚汗直冒。
苏茜过来帮忙﹐将我扶了起来﹐又帮我拿着输液瓶﹐和慧然一起搀着我走出病房﹐一下地走路﹐才感觉到腹部一阵阵拉扯般的痛﹐只得咬着牙﹐忍住痛﹐一步一步地艰难地走。
终于看到了我的另一个孩子﹐和姨妈怀里一模一样的孩子﹐可是这个孩子﹐看起来更瘦更小一些﹐孤独地躺在恒温箱里﹐仿佛很难受似的﹐眼睛闭着﹐眼皮却在不安地颤动﹐细瘦的手和脚也不时地伸着蹬着。
心里忽然大痛﹐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掉了下来。我血脉相连的孩子﹐好小好可怜的孩子﹐就那么无力又无助地躺在恒温箱里﹐挣扎着﹐努力地争取着活下去的权利﹐而我﹐他们的母亲﹐竟曾想放弃他们﹐甚至想放弃自己﹐全然忘了﹐自己已是他们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依靠﹐他们一出生﹐就注定不能依靠父亲﹐就注定了会比别的孩子更需要照顾和爱﹐我怎能放弃他们﹐怎么能不要他们﹐他们只有我了﹐而我却是那么地狠心。
好想去抱住我的孩子﹐却只能触摸到恒温箱透明的玻璃﹐转过身从姨妈的手中抱过另一个孩子﹐孩子已经醒了﹐不哭也不闹的﹐黑溜溜的眼睛望着我﹐眼神里竟是流露着依赖。紧紧地抱住他﹐轻轻地贴着他的小脸﹐泪雾迷离地望着恒温箱里的另一个孩子。我的宝贝﹐我亲亲的宝贝﹐为了你们﹐妈妈也要坚强地活下去﹐要用一生来照顾你们﹐要给你们全部的爱﹐要给你们无懮无虑的生活﹐绝不再让你们吃苦﹐绝不﹗上天啊﹐随便你怎么折磨我都可以﹐但求你让我的孩子好好地活下去﹐我说什么也不会放弃他们。
这一次﹐上苍终于破天荒地遂了我的心愿﹐我的孩子在恒温箱里熬了两个星期﹐终于好好地活了下来﹐终于可以让我抱在怀里﹐用我的体温去温暖他瘦小的身体。一手一个地拥着我的孩子﹐忽然感到说不出的满足与幸福﹐原来幸福是这么简单的﹐只要活着﹐就会有幸福的希望。
上天还是没有薄待我的﹐竟让我一次拥有了两个孩子﹐做母亲的感觉是多么地自豪与骄傲啊﹐已经无法用简单的言语去表达。两个孩子占据了我整个心房﹐让我再也没有自哀自怜的余地﹐我给孩子取了小名﹐先出生的那个叫宝宝﹐后出生的那个叫贝贝﹐他们真是我心头最爱最爱的宝贝﹐再也不能割舍放弃。
遗憾的是﹐我不能给两个孩子喂奶﹐因为动了手术﹐身体太过虚弱﹐我几乎没有一点奶水﹐两个孩子只能喂牛奶﹐每到看到他们饿的哭闹的时候﹐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宝宝和贝贝因为是早产﹐又吃不到母乳﹐身体很不好﹐尤其是贝贝﹐抵抗力很差﹐动不动就会生病﹐照顾他们﹐需要加倍的细心与呵护﹐幸亏有姨妈帮我﹐她将两个宝贝当做自己亲生的孙儿﹐无微不至极有耐心地照顾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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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孩子比我想象的还要辛苦百倍﹐何况是两个孩子﹐又因为自己胃口很差﹐出了月子﹐我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每天围着两个孩子团团转﹐哪里还有心思顾及自己﹐只要一有空闲﹐便是抓紧时间睡觉﹐似乎再也没有余力去想那些不愿想起的事﹐那些痛苦的记忆也似乎暂时蛰伏了。
慧然有空就往这边跑﹐经常给孩子买来奶粉什么的﹐那都是她打工挣来的钱﹐自己一分也舍不得多花﹐全用在孩子身上了﹐而她自己﹐说来也是那么爱美的女孩子﹐却始终是那几套旧衣服换来换去的穿﹐从来舍不得花钱为自己添置几件新衣裳。
苏茜真的是把两个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她给他们的爱﹐绝不比我的少。宝宝和贝贝所有的新衣服全是她买的﹐为了减轻我和姨妈的负担﹐那么贵的纸尿布﹐她每次总是几包几包地买来﹐我实在觉得不好意思﹐她却总是摆摆手说﹕“别忘了﹐这两个也是我儿子哎。”
宝宝和贝贝在我们所有人的爱与关怀里﹐一天天地成长着﹐他们长胖了﹐长结实了﹐不再那么又瘦又小﹐而是象两个粉粉嫩嫩的小面团儿﹐说不出的趣致可爱﹐在我的心里﹐天底下再没有比他们更漂亮可爱的孩子了﹐慧然常故作苦恼的说﹕“姐﹐怎么办﹐我已经不知该怎么爱他们才好了﹐真爱死他们了﹗”
宝宝和贝贝简直是一模一样的﹐外人简直分不出他们谁是谁﹐我们也要仔细地辨认才能区分他们﹐宝宝的鼻梁上有一颗很淡很淡的痣﹐贝贝的手背上有一小点儿胎记。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看着两个熟睡的宝贝﹐心中隐隐地痛。他们几乎是不象我的﹐除了白晰的皮肤﹐他们的五官象极了那个人﹐越是长大了越是象﹐甚至﹐宝宝鼻梁上那颗痣的位置都和他一模一样。两个孩子的身上有着他不可磨灭的印记﹐让我无法回避﹐让我想忘都忘不了﹐痛苦的记忆总会不时地翻涌﹐胸中的伤口似乎总也无法愈合。
有时候我不禁怀疑﹐这两个孩子的出生到底是幸还是不幸。他们一出生就注定了要生活在一个困苦的绝不完满的家庭里﹐注定了只有母爱﹐而得不到父爱。现在他们还小﹐可是等他们长大了﹐懂事了﹐当看到别的孩子都有爸爸时﹐他们会问我的﹐会要爸爸的﹐那个时候﹐我该怎么对他们说﹐怎么去抚慰他们幼小的脆弱的心灵﹐怎么去替代无法替代的父爱﹖
宝宝和贝贝已经满半岁了﹐越来越招人喜爱﹐姨妈简直疼他们如心头肉﹐街坊邻居们都争着抢着地带他们玩耍﹐甚至是不认识的路人﹐也会为他们停下脚步﹐喜爱地捏捏他们粉嘟嘟的小脸﹐连声地赞叹。他们的身体也渐渐地健壮起来﹐不再那么容易生病﹐好带得多了﹐我和姨妈也略微轻松了些。闲暇的时候﹐我还是会去守守烟摊﹐把姨父换回去休息﹐毕竟他也是上了岁数的老人了。一直没有再看见过“猴脸”﹐很想向他道谢的﹐生孩子的那天﹐他也帮了不少的忙。
苏茜来了﹐一见到我就问﹕“我儿子呢﹐两个小家伙有没有想我啊﹖”那口气﹐仿佛宝宝贝贝真是她亲生的孩子。
我笑了笑﹕“在睡午觉呢﹐姨妈守着他们﹐我把姨父换回去休息一下。”
“巧然﹐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啊﹐从月子里出来到现在就没见你长胖过﹐实在太瘦了。”
我又笑了笑﹐没有说话。
苏茜看了看我面前的烟摊﹐又看了看我﹐走过来和我坐在一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巧然﹐你打算一辈子就守着这个小烟摊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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