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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骏长篇力作:蝴蝶公墓(全)

本主题由 轻舞裤角飞扬 于 2008-4-4 19:37 加入精华
“我——”她却一时语塞了。

  “其实,我倒是挺想去‘蝴蝶公墓’的!第一个愿望是让秋水永远和我在一起;第二个愿望是让我的小蝶永远快乐。”双双嘻嘻笑了一声,“好了,记得明天下午四点,我们在学校大门见哦,拜拜!”

  挂断电话,尚小蝶后背已是一身冷汗了。

  几分钟过去,手机仍然抓在手里。看了看存储的短信,最近收到的一条,是昨天庄秋水发给她的。

  庄秋水——她还清晰地记得他胸口的体温。

  她颤抖着按下短信回复键,犹豫再三之后,打出了几个汉字——

  你认识孟冰雨吗?

  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这条短信发给了庄秋水。

  然后,小蝶就在房间里坐卧不安了。现在是上午十点半,不知道人家起床了没有?

  忽然短信铃声响了。

  打开一看却是条无聊的广告,她马上将其删除打入了19层地狱。轻叹了口气,躺回到床上,看着雨点打上窗玻璃……

  十几分钟后,短信铃声又响了。

  发件人是庄秋水。

  尚小蝶心跳立时加快,但却不敢马上打开。先想象一番庄秋水的回答,是YES还是NO?

  但愿不要失望,她打开了庄秋水的短信——

  我认识她的,问这个干吗?

  看着庄秋水回复的短信,她的心跳更快了,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才好。抓着手机呆坐了许久,心底好像正在两军交锋。终于,手指的勇气战胜了大脑,她发出了这样一条短信——

  我今天能见到你吗?

  6月10日晚上19点30分

  尚小蝶准备出门了。

  她穿了条粉色的裙子,这是衣橱里最好看的衣服,是个有名的淑女装品牌。又精心装扮了自己一番,把所有家当都拿了出来。最后,她还戴上一对珍珠耳环,那是爸爸从国外旅游带回来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依然还是那个傻瓜头,脸上的粉刺丝毫没有减退。仅有值得自豪的眼睛,也被厚厚的镜片遮住了神采。她觉得自己这副打扮,更像躺在葬礼上的死人。于是她又恢复了老样子,把裙子换成了工装裤,耳环什么的也都摘了下来。

  尽管难过得要哭出来,小蝶还是提前出门了,手里提着庄秋水的伞。爸爸问她要去哪里,她说和女同学一起去逛街。

  和庄秋水约在不远处的苏州河边,晚上有很多市民去那休闲。过去不开心的时候,也常常走到河边。看着涨潮的河水从眼皮底下流过,近得伸手就能摸到。

  这是她第一次单独与男生见面,提前20分钟就到了约定地点。雨停了,苏州河水静静流淌。她倚着河边的杨柳,看月亮穿破乌云,慢慢爬上柳梢头。

  八点整,庄秋水准时来到。他骑着一辆自行车,一身短打的运动装,停在尚小蝶跟前。

  他跳下车微微一笑:“你也喜欢这里啊?过去我读中学的时候,经常到河边来跑步。”

  “啊……是啊……”

  小蝶害羞地一笑,却忘记了应该说什么话了。

  庄秋水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你怎么知道孟冰雨的?”

  “因为……”她实在不是会说谎的人,只能胡乱编造了一个愚蠢的理由,“她是我在QQ上的好朋友,但一年前突然不联系了。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她的真名,听说她失踪了。”

  “嗯,到现在还杳无音信。”

  “她为什么会失踪?发生了什么事?”

  庄秋水锁起了眉头:“你们是很好的网友吗?干吗这么关心她?”

  “是很好的网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该比我更了解她。”

  小蝶有些张口结舌了:“我们,我们只是在网上打打游戏,聊聊看了什么书,喜欢什么明星之类的。”

  “可据我所知,孟冰雨从不使用QQ或MSN的。”

  一下子就穿帮了,这个拙劣的谎言让小蝶无地自容。

  “算了,还是我告诉你吧。我和孟冰雨都是生物系的,我们的功课都算比较好,常代表班级去找老师什么的。冰雨还偶然帮教授做实验助手。她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也是我们系最顶尖的高材生,教授非常器重她。”

  听到他这段对孟冰雨的夸奖,小蝶不禁羞愧地低下了头。因为她在课堂上太不起眼了,至今也没一个老师能叫对她的名字。

  “也许你已经听说了,去年我们生物系发生过车祸。车上三女一男,何娜与孟冰雨都是我的同学。奇怪的是车上还有一个女生,是我们S大的中文系研究生。但何娜和孟冰雨都不认识那个女研究生。何娜死得很惨,据说头都挤没了,血肉横飞。那个女研究生送到医院后也死了。开车的男的头部重伤,成了植物人。只有孟冰雨几乎毫发无损。”

  “她运气真好。”

  “是啊,但自那之后她就心事重重了,也许是对车祸记忆的恐惧吧。她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又神秘兮兮不告诉别人。她经常在上课时发呆,低着头不知在写什么东西,和过去的孟冰雨简直判若两人。”

  小蝶试探着问道:“她还说过什么话吗?”

  “她说——”庄秋水咬着嘴唇想了片刻,“她说她要得到‘鬼美人’。”

  “鬼美人?”脑中刹那浮现起了那白衣女子,长长的黑发遮着脸庞,宛如画皮美人。小蝶胆子越来越大了,审问似的说:“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已经是去年的事了,好像是在校园里,我看到孟冰雨急匆匆地走过,表情还很兴奋。她的嘴唇一直在动,好像自言自语。我和她打招呼,她也没理睬我。”

  月夜下的河边小道,几对情侣互相依偎着经过,小蝶尴尬地向外走了几步。庄秋水追问道:“告诉我,为什么要打听孟冰雨的事?”

  “没……没什么……我以后会告诉你的。”

  “好吧,不勉强你回答。”他抬腕看了看手表,“我送你回家吧。”

  她的脸立时就红了,摇摇头说:“不必了,我自己回去吧。对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蝴蝶公墓’吗?”

  “很抱歉,”他不耐烦地扭过头,看着苏州河水说,“我不知道!”

  小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今天麻烦你了……那就,再见吧。”

  说罢她已经转身了,忽然又回过头说:“哦,还你的伞!”

  她把伞交到庄秋水手中,低下头小跑着离开了。
月亮,又躲到云朵里去了。

  6月10日晚上20点55分

  尚小蝶回到了家里。

  她悄悄躲进房间,只觉得自己刚才真傻,不知道庄秋水是怎么想的,大概在他眼里她就是个丑小鸭,一个不会说话的傻丫头,没人要没人理的像堆垃圾。

  “你真傻!真傻!真傻!”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嚷道,然后走到窗帘后面,望着对面三楼黑暗中的窗户。

  英格兰与巴拉圭的比赛开始了,虽然开着电视机,却没心思再看贝克汉姆了。

  小蝶坐到写字台上,孟冰雨的笔记本还摊开着,正好是上午看到的那一页,最后一行字是: 这是打开“蝴蝶公墓”的钥匙吗?

  后面是生物系的专业课笔记,全是孢子植物之类的东西。翻过去是孟冰雨的话——

  我查到野生了!

  他是80年代的诗人,野生是笔名,在S大读书时已诗名远播,与舒婷、北岛、顾城等人齐名。代表作《幽灵小溪》曾在中国新诗界风靡一时,写的就是隐藏在S大校园里的那条小河。诗人毕业那年,人们在他笔下的“幽灵小溪”里发现了他——法医鉴定是溺水身亡。从此,“幽灵小溪”也渐渐成了这条小河的别称。

  那一年,野生感到灵感枯竭,再也写不出《幽灵小溪》那样的作品了。为了获得新的灵感,他居然找到了“蝴蝶公墓”!因此写了一首叫《蝴蝶公墓》的诗。但大家都认为他喝醉了吹牛。也没人看到过野生的《蝴蝶公墓》,诗稿还未发表,他就淹死在小河里了。

《蝴蝶公墓》诗稿,怎么会被“鬼美人”白霜埋葬了呢?

  我通过表姐才搞明白——白霜在写一篇关于80年代先锋诗歌的论文,其中有关于野生的章节。白霜对他有浓厚的兴趣,深入研究野生的诗歌和生平。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发现了野生的手稿《蝴蝶公墓》,可证明野生确实去过那个神秘所在。也许野生还留下了其他线索,比如地图之类的。

  总之,白霜依靠他留下的东西,幸运地找到了蝴蝶公墓。然后,她把诗稿埋在“幽灵小溪”边。好一个聪明机智的“鬼美人”。

  老天保佑,我刚才发现诗稿的秘密了!“蝴蝶公墓”网站的神秘地图也被我破译了。

  明天,就是明天——我要根据这些密码的指示,按图索骥前往黄泉路,去寻找我的蝴蝶公墓。

  我的蝴蝶公墓。

  我的鬼美人。

  “我的鬼美人?”

  小蝶喃喃地念出了最后这一句。这是什么意思呢?“鬼美人”不是研究生白霜吗?难道还有其他“鬼美人”?天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还有“蝴蝶公墓”网站里的神秘地图,孟冰雨究竟是怎么破译的?和诗稿又是什么关系呢?尚小蝶想着想着,便打开电脑上线了。

  根据电脑里储存的历史纪录,她第三次进入了“蝴蝶公墓”网站。又是开头的美女与骷髅的蝴蝶,再是首页的“蝴蝶公墓”四个大字。点击文字里的“地狱与天堂”,进入“蝴蝶公墓地图”。

  仔细地看着这幅神秘的地图,尚小蝶始终不得其门而入,上面的线路实在太古怪了,根本联想不到任何东西。

  “蝴蝶公墓”究竟在哪呢?

  她先将地图保存到“图片收藏”里,又带着满腹的疑惑,点击了下面的十字架。

  网页化作了“黄泉九路”的路牌,如果这张照片不是PS做出来的,那么说明一定有这个路,可为什么孟冰雨在笔记里说没有呢?

  接着,她点击“黄泉九路”路牌的图片,屏幕上出现一道古老的大门,左右门板打开进入一个新的网页。

  电脑喇叭里响起奇异的旋律,在充满灵气的前奏之后,某个磁性的年轻女声唱了起来。

  瞬间,耳朵被轻刺了一下,天籁般的歌声充满了这个夜晚。她的心也一下子变得空灵安静,怔怔地坐在电脑屏幕前,任音响慢慢占据耳膜,又渐渐扩散到全身每一寸肌肤。

  就是这个女声,前天凌晨梦到的那个女声,她清晰地记得梦中的声音——

  你在地底潜伏

  我在人间等候

  你吐丝作茧自缚

  我望眼欲穿孤独

  柔和的歌声带有另一个时代的风味,似乎能融化整个夜晚。梦中的声音化为了现实,抑或是此刻做了一个梦?

  随着婉转的歌声继续,她的目光落到了屏幕上,神秘的大门里露出黑暗的甬道,居然像电子游戏里的画面。甬道地上铺着青色的石板,从拱顶上投下白色的月光,宛如古代陵墓的地宫般悠长。

  这首歌持续了大约四分钟,尚小蝶仔细地倾听着每一句歌词。她发现歌者的发声并不标准,但又不是那种港台腔的感觉,而是一种更遥远的异域风情。难以言述,又充满震撼力,随着甬道的画面不断向前,仿佛自己正走在地底,前往无边无际的地宫深处……

  音乐终于结束了,甬道也自然地走到了尽头,屏幕上出现了一道紧闭的大门。

  大门上写着一行字——

  既是地狱,又是天堂。人人都想进入,但人人都不敢进入。

  这句话就像哲学课的作业。

  她重新找到了鼠标,点开了这道地下大门。

  就在大门开启的刹那,电脑屏幕突然一片漆黑,小蝶还以为走进了更深的地洞,却发现电脑完全没有反应了。

  随即,屏幕又到了WINDOWS启动的画面,原来刚才是突然死机重启了。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会突然死机的呢?焦急地等待了两分钟,电脑又进入了桌面状态,幸好并没有什么异常。

  她重新上线要进入“蝴蝶公墓”网站,但首页无论如何也打不开了。又重新试了试其他网站,都能很顺利地打开的,网络传输也完全没有问题。难道是对方服务器突然出事了?小蝶又使用浏览器的历史记录,试图进入“蝴蝶公墓”网站的其他部分,但依然是徒劳无功。这个奇异的网站就像被施了魔咒,挂上了一副牢固的大锁,任何人都不能再进去了。

  尚小蝶终于放弃了,她无奈地关掉电脑,又拿起了孟冰雨的笔记本。

  刚才读到了“我的鬼美人”,已经是整个笔记本的后半部分了,后面又空了许多页。她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又看到了血红色的毛笔字——

  我从蝴蝶公墓回来了

  我找到了鬼美人

  谢天谢地

  我成功了
6月11日清晨7点55分

  尚小蝶的世界仍然是深夜。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她看到了那棵大树,在月光下凄惨地矗立着,脚下是松动而肮脏的泥土。她看了看头顶,除了月亮以外,还有一栋高大残破的房子。奇怪的是她并非要到房子里去,而是背朝着房子大门,像是刚从那里面出来。

  自己是如何到这里来的,又是如何从这栋大房子里走出来的,尚小蝶完全是一无所知。只知道在此时此刻她来到了此地,头顶悬挂着此月,脚下踩踏着此土,眼前呈现着此景——

  墓地。

  小蝶的眼前是一大片墓地,许多棺材隐隐露出地面,鬼火正在地底闪烁着。正当她犹豫着要穿过墓地时,身后却隐隐响起了某种歌声。

  又是那个女子的清唱,声调柔和优美,在暗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是的,她又听清楚歌词了: “你在地底潜伏/我在人间等候/你吐丝作茧自缚/我望眼欲穿孤独……”

  幽灵的歌声在为她送行?小蝶缓缓踏入坟场,每走一步都在颤抖,每一寸土地下都埋着枯骨。

  忽然,身后又响起一种奇怪的声音,有某个东西渐渐靠近了她。冷冷的风从后脖子袭来,又从她的衣领里钻进去,抚遍了她全身。

  想要拼命地喊出来,但嘴里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想要撒开腿往前跑,脚下却怎么也动不了。

  终于——摸到她身上了。

  那是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搭在小蝶的肩头。

  她浑身颤栗着回过头来,在见到那张脸之前,整个人却倒在地上。

  于是,尚小蝶睁开了眼睛。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地板上,又是一个可怕的噩梦。

  梦的歌声却是在“蝴蝶公墓”网站里听到的,难道那就是“蝴蝶公墓”吗?

  柔和的天光洒遍房间,小蝶的脸侧贴着地板,双手与双脚伸开,看着倾斜的世界。现在的样子适合在恐怖片里扮演死尸。幸好没有着凉,仰头看着墙角,笛子像箭矢扎入视线。

  这不是荒村的笛子。

  笛子表面涂着暗黄色的漆,并用深棕色丝线缠绕着。在靠近吹孔的那端,刻着一只翩然欲飞的蝴蝶。

  小蝶伸手取下笛子,温柔地抚在手心。竟能闻到芦苇的气味,这是笛膜的原料。这支笛子从小时候就跟着她,是她童年惟一引以为傲的特长。

  她将笛孔贴在唇上,气息缓缓送入笛管。笛膜微微地颤动,发出了几个悦耳的声调。她深深吸了口气,幽幽地吹了起来。

  音波刹那从笛孔冲出,宛如无数林间小鸟。清晨的笛声有很强的穿透力,一直飞越到南唐的宫殿——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这是李后主的词,词牌名《相见欢》,后来被邓丽君翻唱了。初中时偶然听到这支曲子,便喜欢得不得了。记得高中的暑期,每逢傍晚她就会躲到窗帘后面,偷偷吹响这支曲子。

  突然房门打开,爸爸走进来大声道:“别吹了!”

  小蝶的笛声戛然而止,她躲进墙角低下头来。

  爸爸发脾气了:“大清早吹什么破笛子?星期天邻居们都睡得晚,你要把整幢楼都吵醒啊?再敢吹我就把它给扔了!”

  “不!”小蝶紧紧护住了笛子,将它牢牢地裹在胸前,“你不可以碰它!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笛子……妈妈留给我的……”

  听到“妈妈”这两个字,爸爸的表情也缓和了下来,眼神里也藏着几分难受。他上来摸摸女儿的头发说:“对不起,宝贝。”

  尚小蝶不再说话了,只是痴痴地抱着笛子,仿佛抱着妈妈的手。

  爸爸伤心地摇摇头,退出了女儿的房间。

  她慢慢抬起头来,目光突然变得冰凉。她看着摊在写字台上的本子,孟冰雨笔记的最后一页——

  蝴蝶公墓。

  没错,它正在召唤着她,通过那神秘的网站,通过天籁般的歌声,通过每夜造访的梦境!

  “蝴蝶公墓”不停地呼唤着尚小蝶,她不能抗拒,也无法抗拒。

  她用力地喘息了几下,又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图片收藏”里已经有那幅“蝴蝶公墓地图”了。此刻,这幅神秘的地图,如迷宫呈现在屏幕上。说不清是哪个年代的,更看不出是哪个地方。

  小蝶仔细回想了孟冰雨的笔记,也许只有野生的诗稿,才能帮助她破译这幅地图。

  于是,小蝶又拿出了《蝴蝶公墓》旧诗稿,从头到尾仔细地读了一遍:

  谁在城市的边缘哭泣

  谁走过黄泉路的晨曦

  是幽灵在编织地图

  魔鬼的棋盘已填满棋子

  对啊,整部诗稿的开头四行,已明确了“蝴蝶公墓”的大致方位——“城市的边缘哭泣”,应该是在市郊接合部的位置,也就是孟冰雨他们出车祸的地方。“黄泉路的晨曦”,虽然她不知道有没有“黄泉路”,但视频里确实出现过那个地方,“晨曦”大概就是野生造访的时间吧。

  诗稿第三行“是幽灵在编织地图”,再看看电脑屏幕上的“蝴蝶公墓地图”,这分明就不是人画的图,而是出自女妖或幽灵的手笔吧。第四行“魔鬼的棋盘已填满棋子”——“棋盘”代表什么?目光落到了地图左下角,有片直线纵横交错的方格,看起来正与棋盘一样。里面画满了各种奇异的符号,有鲜花、骷髅、十字、大叉、五角等等,不正像棋盘上的棋子吗?

  这种棋盘状的格局,如果放到现代地图上,正是经纬线纵横交错的布局——经纬?

  小蝶刹那想到了那个路名: 经纬三路!
正是孟冰雨他们发生车祸、“鬼美人”白霜香消玉殒的这条路,难道“蝴蝶公墓地图”上的这个角落,就是野生诗稿中所写的“黄泉路”?

  对,撞车视频里“黄泉九路”的路牌,也一定在那个位置附近,也许“经纬三路”就是“黄泉九路”?

  她知道最近这十几年来,随着城市范围不断扩大,许多郊区和工业区的路名都有变化,今天的路名大多是后来才命名的,也许“黄泉九路”就是这条路过去的名字,而那个老路牌由于某种疏忽,一直没有被拆掉而留在偏僻的角落,所以孟冰雨后来再也找不到这条路了?

  没错,“蝴蝶公墓”就在这条“经纬三路”附近!

  尚小蝶又念出了诗稿第五到第八行——

  即将沉没的船只

  是否看见黑夜中的海岬

  波塞冬孤独的灯塔

  正在时光的折磨下锈蚀

  这四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是描写海边的情景?一艘迷航的船只靠近海岸,或许它已驶入了危机四伏的暗礁群,稍有不慎就会触礁沉没。此刻惟一能解救它的,就是海岬上的灯塔,为航船照亮正确的方向!

  忽然,小蝶感觉自己就像一艘暗礁边的小舟,在狂风暴雨中迷失了方向,随时都可能撞得粉身碎骨。她确实需要一座灯塔,帮助自己找到正确的航线,去发现黑暗迷雾中的“蝴蝶公墓”——她一下子就明白了,“灯塔”不就是航海的坐标吗?既是指引航行方向的坐标,也是指引人们寻找“蝴蝶公墓”的坐标。只要能找到这座“灯塔”,就可以顺藤摸瓜发现“蝴蝶公墓”!

  地图上是否有这样的坐标?

  她赶紧仔细看着屏幕,“蝴蝶公墓地图”左下角的“棋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里,有一个正好画着灯塔的形状!

  对,这里正是发现“蝴蝶公墓”的坐标!

  小蝶立刻找出了现在的本市地图,这是爸爸学驾驶时买的最新版,根据地图反面上的路名索引,她很容易找到了“经纬三路”的位置。这里有“经纬一路”直到“经纬九路”的九条路,同样在地图上呈现出棋盘状,正好与“蝴蝶公墓地图”上的这个角落相一致。

  波塞冬孤独的灯塔

  这就是破译“蝴蝶公墓”位置的密码?

  6月11日下午14点25分

  她已做好了一切准备。

  书包里藏着妈妈留给她的笛子,孟冰雨的笔记本,打印出来的“蝴蝶公墓地图”,《蝴蝶公墓》诗稿(她特意抄了一稿在家备份)。还有一张最新版的本市地图,一支手电筒,一副帆布手套,一瓶矿泉水,甚至还有一个小指南针——全副武装像去野外探险。

  出门前手机充足了电,为防下雨又带了一把小伞。爸爸问她去哪里,她冷冷地回答:“我回学校去。”

  尚小蝶说罢走出了房门。

  她的目标是——蝴蝶公墓。

  中午已查好路线了,她坐上一辆开往西郊的公交车。透过车窗看着阴郁的天空,果然雨点落了下来,眼前的城市变得灰蒙蒙的。她静静地坐在靠窗座位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像无家可归的孩子,坐在一张漂流的木筏上,任洋流将自己带向天涯海角。

  五十分钟后,公车在经纬三路停了下来。尚小蝶几乎已睡着了,听到报站才从座位上弹起来,飞快地跑下车门。

  这就是经纬三路,她撑起伞眺望四周。远处可以看到几栋高楼,但天际线被雨雾蒙住了。马路这边是一个外资企业的工厂,许多集装箱卡车进进出出。马路对面一片荒野,刚刚拆除了很多房子,地上满是瓦砾和废墟,一些拾荒者搭起了小窝棚。

  尚小蝶拿出打印好的神秘地图,在左下角那棋盘状的方格里,有一个灯塔的标记。又对照着新版的地图,这个位置需要继续往前走两个路口。她又看看指南针的方向,不需要其他交通工具了,只要信任自己的双腿就行。中学时体育项目惟一好的就是长跑,所以走路是最不害怕的。

  一直往前走了几百米,但始终都未出现“黄泉九路”的路牌,怪不得孟冰雨也没有找到过啊。再仔细看看地图,那座“灯塔”似乎在一条分岔的线上。再仔细看着新版地图,却没有标出这条分岔。

  根据野生诗稿的第六行“是否看见黑夜中的海岬”——这句话是否另有所指呢?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忽然看到旁边有个工厂的大门,里面早已经残破不堪了,只剩下一条杂草丛生的荒路,许多车子把这里当做临时停车场。大门上挂着一块几乎剥落的牌子——“海角灯泡厂”。

   小蝶觉得这个厂名很奇怪,又反复默念了几遍,忽然茅塞顿开了:“海角”就是海岬嘛!而“灯泡”明摆着和“灯塔”是一个意思嘛!

  “黑夜中的海岬”+“波塞冬孤独的灯塔”=“海角灯泡厂”!

  密码诗与地图还有实地环境完全相匹配,“蝴蝶公墓”的钥匙终于抓在她手上了。

  她兴奋地跑进了工厂大门,其实这家工厂早就被拆光了。沿着厂里的路走了数百米,一直走到工厂的后门,才看到了那块孤独的路牌。

  “黄泉九路”

  尚小蝶揉了揉眼睛,这回不再是梦境或幻觉了,“黄泉九路”四个字如此真实,像雕塑般矗立在荒草丛中。凄风苦雨正落在它的身上,等待第N个不速之客的造访。

  这也是“蝴蝶公墓”网站里的那个路牌,几乎弯曲变形的铁杆子,牌子上早已锈迹斑斑,在风吹雨淋中苟延残喘着。

  她念出了野生诗稿的第七、八行——

  波塞冬孤独的灯塔

  正在时光的折磨下锈蚀

  “波塞冬”是古希腊神话里的海神,他的灯塔无疑就是眼前“黄泉九路”的路牌,“正在时光的折磨下锈蚀”不正是锈迹斑斑的路牌写照吗?

  小蝶推测这里本来叫“黄泉九路”的,后来因为工业区的改造等原因,路面换成了现在的“经纬三路”,而这块路牌由于种种原因,还保留在这个工厂里面,就成了发现“蝴蝶公墓”的灯塔坐标了。

  一年前的那个雨夜,孟冰雨他们的车子,因迷路而误入了这家工厂大门。可能当时天太黑了,司机还以为这是一条马路了,当他要从这个后门开出去时,意外地见到了这块路牌。这就是撞车视频里出现“黄泉九路”的原因!

  再看《蝴蝶公墓》诗稿中间的几行——

  最后的光芒射破夜空

  照亮杰里科第九大道

  听女巫在海底呻吟

  笔直!笔直!笔直!

  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小蝶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个情报员,正在破译一封绝密电报中隐藏的密码。

  “最后的光芒”显然是指“灯塔”发出的光,“照亮杰里科第九大道”又是什么意思呢?“杰里科”是今天巴勒斯坦的一个城市,在《圣经》的时代就多有记载,“杰里科大道”正通耶路撒冷,那“第九大道”或许就是“黄泉九路”?

  再看“听女巫在海底呻吟”,大概就是某种灵异的指示,“笔直!笔直!笔直!”——这既是“女巫”给我们的暗示,也是“灯塔”光芒照射的方向。

  于是,尚小蝶按照这个指示出发了——从“灯塔”也就是“黄泉九路”路牌,走出工厂后门笔直往前,穿过一条空旷寂静的马路,前面又是一条笔直的道路。

  笔直!笔直!笔直!

  女巫正在向她召唤。

  尚小蝶再也无所畏惧了,撑着伞径直向前而去。路边不是厂房就是工地,几乎没什么商店,也看不到几个行人。人行道上坑坑洼洼,小心地绕过几个水塘,仿佛走在另一个星球上。

  越往前走越荒凉,现在几乎已渺无人烟了。小蝶加快了脚步,必须在天黑前找到目的地。突然,短信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原来是双双发来的短信——

  喂,你在哪里?我们不是说好了下午四点在学校门口见的吗?
6月11日下午16点30分

  “这个WOW又跑哪儿去了?”

  陆双双放下手机,站在S大的校门口,焦虑地向四周张望。正好看见庄秋水背着大包,撑着伞跑过来了,她赶紧向前挥了挥手。

  庄秋水走过来疑惑地问:“你怎么站在这里?等人吗?”

  “是啊,说好了四点钟和尚小蝶在这会合的,但等了半个钟头也没见她踪影。”

  “你给她打电话了吗?”

  “刚发了短信问她。”双双叹了一口气,退到校门里的屋檐底下,“谁让小蝶是我最好的朋友呢。但她总是让我不放心,特别是最近一直闷闷不乐的。”

  庄秋水眉头立即跳了一下,他本想说昨天和小蝶见过面了,但怕引起双双的误会,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只能试着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一定知道的。”

  “啊,这个——”双双忽然想起答应过小蝶要保密的,“这个我也不清楚啊。”

  这时她的短信铃声响起来了,双双低头一看:“是小蝶回的!”

  然后双双念出了小蝶回的短信——

  对不起,我在黄泉路

  陆双双读完这条短信,两只手都抖了:“黄泉路?天哪!那不就是死了吗?”

  “给我看!”庄秋水马上接过她的手机,神情也紧张了起来,“不可能,这不可能!”

  “小蝶死了吗?这是幽灵发来的短信吗?”

  庄秋水摇摇头:“不,也许她真的找到了——赶快打电话吧!”

  双双点点头,颤抖着拨打了小蝶的号码。

  铃声响了好久,才听到小蝶有气无力的声音:

  “喂……”

  6月11日下午16点40分

  黄泉路。

  尚小蝶接到了陆双双的电话,只听到电话那头焦急地说:“WOW,你到底在哪里啊?”

  “我不是回复你了吗?黄泉路。”

  电话里似乎还有男人声音,接着是双双颤抖的话:“你快回来吧,千万别留在那个地方!”

  “不,我很快就要找到蝴蝶公墓了。”

  那头传来更强烈的恐惧:“你说什么?不是开玩笑吧?”

  小蝶的声音异常冷静:“双双,我从不骗你。”

  “你别吓我啊WOW,那个地方是绝对不能去的!”

  “放心,亲爱的,我会平安归来的。”

  她就像去超市买瓶酸奶般镇定。电话里继续传来双双的叫嚷,但小蝶已把手机挂断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黄泉路上弥漫着荒凉的气味,在这霏霏的小雨中愈加朦胧。

  笔直向前——又一个十字路口了,如一道溪流障碍,她轻松地涉渡了过去。

  她知道自己就快要到了,左边是个建筑工地,几栋楼房的基础已经打起来了。马路对面则是一道高大厚实的围墙,不知墙里有什么东西。

  手机又响了起来,小蝶任凭铃声响着而不接。她知道是双双打来的电话,但既然已到了这,那就不可能再走回头路了。

  尚小蝶一路继续向前走,直到前方出现一条河堤,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的苏州河。

  这时她低头看了看《蝴蝶公墓》诗稿,第十三、十四行——

  但不要渡过姑苏城外的小溪

  1999在耳边呼吸

  小蝶又默念了一遍:“姑苏城外的小溪?”

  虽然,苏州河以横穿上海市区而闻名,但顾名思义是发源于苏州的河流。苏州古称“姑苏”,“姑苏城外的小溪”自然就是这条苏州河了!

  “但不要渡过姑苏城外的小溪”,意思就是当你走到苏州河边,就请停下不要再过河了。

  雨几乎要停了,乌云下河水缓缓流淌。对岸也是大片的空地,几公里外才是一些住宅楼房。高涨的潮水几乎与地面平行,河底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这条古老的河来自苏州太湖,将要流入黄浦江汇入长江口,直到被太平洋的怒涛拥抱。

  那么“1999在耳边呼吸”呢?

  尚小蝶隔着马路向右侧眺望。高大的围墙在苏州河边断裂,紧靠河堤开着一个边门。

  沿着河堤穿过马路,她来到那道破旧的边门前。门口挂着块生锈的路牌——

  经纬九路1999号

  1999!

  心被重击了一下,本以为诗稿里的“1999”指的是1999年,没想到却是这个门牌号码!

  是的,经纬九路1999号正在耳边呼吸。

  苏州河,1999号,完全与《蝴蝶公墓》诗稿里的描述相同。

  边门用铁栅栏封了起来。但有一处栅栏露出缺口,正好可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尚小蝶把背包扔进门里,蜷缩身体钻了进去。

  门里是一大片瓦砾荒野,她把雨伞收进包里,一步一顿向前走去。左手是苏州河的堤岸,黄昏时河风漫漫卷来。四周是如此寂静,仿佛一下子脱离了城市,来到某个考古遗址。

  这里原来是个工厂,苏州河边正好水运便利,货物可以直接从码头卸下。现在厂房差不多都拆光了,只留下些残垣断壁。一根高耸十几米的烟囱,还孤零零地矗立在苏州河边,象征着一个已经逝去的工业文明时代。

  面对这满目疮痍的情景,小蝶念出了诗稿的第十五、十六行——

  机器与马达将我们吞噬

  黑色烟雾飘出神的手指

  虽然没看到“机器与马达”,但考虑到这首诗是1986年所写,当时这座工厂里面,一定有很多这种机器设备。那么“黑色烟雾飘出神的手指”呢?听起来好像某种宗教的密码。

  “黑色烟雾”?尚小蝶抬头看到了那根烟囱——是啊,当年这烟囱不是每天喷放着黑色烟雾吗?至于“神的手指”也迎刃而解了,高大的烟囱直指云霄,不就象征着“神的手指”吗?

  诗稿中的这两句密码,无疑是在描述这家工厂,特别是那根高高的烟囱,就是最明显的坐标点。

  看来她已离“蝴蝶公墓”越来越近了!

  但前方只剩下荒烟蔓草,乱石瓦砾,空无一人,就算是条壮汉也未必敢单独进入。尚小蝶仔细地环视四周,忽然在右侧的野草丛中,发现了一条小径。

  所谓小径,也只能容一人走过而已。两边全是一米多高的草丛,好似走进北方的青纱帐。地图已完全没用了,只能靠指南针辨认方向,朝东南方向走去。
下午五点,雨完全停了。必须赶在天黑前找到“蝴蝶公墓”,否则黑灯瞎火就出不去了,说不定还有强盗之类的坏人。

  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不用看就知道是双双打来的,尚小蝶仍然让手机响着却不接。工厂废墟中的小径弯弯曲曲,回头再看来时的路,早已被野草覆盖看不清了。就连进来的边门也不见了,只有远处的苏州河堤——刹那间想起了《千与千寻》,难道等待她的是主题公园外衣下的神隐世界?她连宫崎骏的下一部片名都想好了,就叫《蝶与小蝶》。

  突然,小径前方出现一道围墙,一眨眼就竖了起来,她猝不及防差点撞上去——该死的!这就走到头了吗?

  着急地向围墙两边眺望,在左侧看到一扇小门。立刻跑到这扇门前,里面似乎别有洞天。

  穿过这道“围墙里的围墙”,尚小蝶终于踏入了死亡区域。

  墓地。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堵墙后面居然是一大片坟墓!那些石头、砖头或木制的墓碑,密密麻麻地竖在旷野中,宛如一个个僵尸站队。

  嘴唇都咬得发白了,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墓地,阴冷的风从地下吹起,缓缓拂遍她的全身。

  于是,她又一次念出了诗稿的第十七、十八、十九行——

  你将背着肉身前往墓地

  为古老的十字架钉上钉子

  高声背诵基里尔兄弟的文字

  果然是墓地,密码已清楚地显示了,“背着肉身”就是指一个活人的身体。“为古老的十字架钉上钉子”——没错,大多数墓碑都是十字形的,显然是基督教徒的坟墓。

  只是她完全不明白“高声背诵基里尔兄弟的文字”是什么意思。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尚小蝶这才想起时间,只能硬着头皮向墓地里走去。双手紧紧抱着自己肩膀,谨防地下突然伸出一只枯骨,抓住她的手臂不放。

  她发现有一点很奇怪——只看到墓碑却没有看到坟头。再仔细一看墓碑上的字,却发现全都是洋文,几乎看不到一个中国字。

  原来这是外国人的墓地。

  等一等,小蝶忽然想起来了——那天上午,白露说她到了“蝴蝶公墓”,并给她发来彩信的“现场直播”,在那些照片里也有相同的场景!

  就是这个地方!她已经找对了!瞬间,兴奋又压倒了恐惧。
  
  不知来自什么年代,墓碑上的文字大多模糊不清。有的墓碑干脆已倒在地上,或断裂成了两半。她大胆地跨过一个残缺的墓碑,只见棺材从泥土里露出来,差点吓得她倒地不起。地上甚至还有森森白骨,大概是野狗干的好事。若天气再炎热些,晚上想必会鬼火磷磷?或变成东欧吸血鬼?

  尚小蝶下意识地掩住鼻子,好像真有股腐尸气味——这就是“蝴蝶公墓”?

  她失望地摇摇头,穿过墓地继续向前走,直到最后一座墓碑。

  墓碑后是一栋破旧的老房子。

  最后一座墓碑已经碎裂了,在黑色的大理石上,点缀着一个鲜艳的色彩——她看到了那对翅膀。

  天哪!是那只蝴蝶!

  她赶紧蹲下来仔细端详,看清了蝴蝶翅膀上的图案。没错,左边是美女的脸庞,右边却是一个骷髅头。

  美女与骷髅的蝴蝶。

  它怎么也会在这里?几天之前,正是这只蝴蝶,将她指引到学校的“幽灵小溪”边,发现了那个神秘书包,随后将她拖入漩涡之中……

  蝴蝶依然不害怕她,悠闲地停在原地。它下面的墓碑上,雕着一个十字架,底下还有一行文字。

  接近五点半了,实在看不清那些洋文,便用手机把墓碑上的文字拍了下来。

  忽然短信铃声响起。小蝶终于看了一眼手机,却发现不是双双,而是庄秋水发来的短信——

  告诉我,你在哪里?

  6月11日下午17点30分

  庄秋水握着手机,等待尚小蝶的回答。

  车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马路上却越来越堵,出租车的轮子如龟爬般滚动着。他催促着司机能不能快点,而司机也有些生气了:“要不然你来开!”

  十几分钟前,陆双双第三次给尚小蝶打电话,但那边死活不接电话。双双越来越害怕,她担心小蝶会不会真的出事了。

  双双急得说要去黄泉路找小蝶——如果真有这条路的话。但庄秋水拦住了她,说现在已经傍晚了,去那里可能会有危险。最后,他看着双双的眼睛说:“我知道黄泉路怎么走,我一个人去找小蝶就够了。你先回学校里去,安心地等我消息,我会把小蝶平安带回来的。”

  陆双双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点点头说:“秋水,你真好,我爱你。”

  最后一句话让庄秋水有些尴尬,他略微羞涩地扬扬眉毛,然后飞快地冲到马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赶赴黄泉路。   

  星期天的晚高峰,前往市郊的路特别拥堵,十几分钟也没走出去多远。他实在等不及了,便先给小蝶发了个短信。   

  此刻,庄秋水焦急地坐在出租车上,等待手机铃声的响起。他希望尚小蝶只是开玩笑,或者好朋友之间的恶作剧,她根本就没有去黄泉路,而是在学校里的某个角落偷着笑呢。   

  可是,他明白小蝶决不是这种人,她根本就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   

  就在这时短信铃声响起了,果然是尚小蝶回复的短信——   

  我已经找到蝴蝶公墓了
  看到这条短信,庄秋水整个人都发抖了。但他立即又摇了摇头——不,一定是小蝶搞错了,她自以为找到了那个地方,其实根本就不是。“蝴蝶公墓”岂是这么容易就能被找到的!   

  但他还是很不放心,索性拨通了尚小蝶的号码。   

  铃声又响了很久,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不要打电话给我。”   

  小蝶的声音微微颤抖,语气又冷冰冰的,与昨晚听到的完全不一样。庄秋水耐心地说:“你真的在蝴蝶公墓吗?”   

  “是的!”   

  “你怎么证明自己在蝴蝶公墓?”   

  尚小蝶异常冷静地回答道:   

  “经纬九路1999号。”   

  听到这个门牌号码,庄秋水像被重重打了一拳,整个心都浸到了零下50度的冰水里。   

  随即他在电话里大喝一声:“不!”   

  这一声惊得出租车司机都回过头来,以为自己开错了路呢。   

  然而,尚小蝶却把电话挂了。   

  庄秋水呆呆地看着手机,可以明显地看到自己的手在抖。他终于失态了,着急地对司机嚷道:“师傅,赶快去经纬九路,1999号,靠近苏州河的那一头。”   

  老天,她居然真的找到了!   

  6月11日下午17点40分   

  尚小蝶刚放下手机没多久,铃声又响了起来,来电显示依然是庄秋水。   

  她摇着头就是不接,反而把手机揣进包里,随便让它响去吧,反正出来前已充足了电池。   

  身后是数百个古老的墓碑,幽灵们在地下蠢蠢欲动。而脚下碎裂的墓碑上,停着那只鲜艳的“美女与骷髅”蝴蝶。   

  这里就是“蝴蝶公墓”吗?   

  小蝶继续念着野生的诗稿,第二十、二十一行——   

  木马战士正打开特洛伊的城门   

  阿喀琉斯的灵魂穿越天上的桥   

  怎么又到《荷马史诗》的特洛伊去了?木马和城门又象征着什么?   

  忽然,这只蝴蝶飞了起来,像一团漂亮的剪纸,在黄昏的半空中跳起了探戈。她的视线也随着它上下翻飞,直到蝴蝶飞进了前面的老房子。   

  目光在这栋房子上定格了,看起来并不是很气派,也不像一般的老洋房般华丽,更像是某种公用建筑物。房子中央有个门洞,走近一看里面非常幽深,但上方似乎还有些自然光。蝴蝶就是从这里飞进去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便跨进了深深的门洞里。里面的墙壁异常厚实,就像走进古代的城门洞——对!特洛伊的城门!这就是密码的答案。   

  这里阴气扑鼻,让人瑟瑟发抖。然而在阴暗的门洞里,却有一道亮光打在她的额头。   

  尚小蝶缓缓仰起头来,幽暗的光线如清泉般倾泻而下,直射入她的瞳孔。原来门洞的尖顶是木结构的,上面覆盖着十几块毛玻璃,抬头可以看到黄昏的天空。如此的设计确实巧妙,没想到这门洞还有艺术价值。   

  更让她吃惊的是,门洞中间还横着一道“过街天桥”式的楼梯。悬在半空的楼梯似已腐朽,看起来竟摇摇欲坠。而那暗绿色的木栏杆上,仿佛还停留着某个白衣女子的鬼魂。   

  “阿喀琉斯的灵魂穿越天上的桥”——终于明白这个密码了,这“天上的桥”不就是头顶的“过街天桥”吗?而阿喀琉斯则是希腊人的英雄,虽然全身刀枪不入,却因脚上被箭射中而身亡。他并没有活着见到攻占特洛伊的一天,只能由他的灵魂来穿越这“天上的桥”了!

    又想起了白露在电话里说的:“深深的城门洞通往地狱,天堂之光抚摸额头,幽灵在悬索桥上迎接你。”   

  当然,就是这个地方无疑了!   

  就在小蝶自“天桥”下穿过时,耳畔隐隐响起了一种声音——似幽幽的哭泣,又似某种乐器的回旋,一个年轻女子抑扬顿挫的歌声,从这栋房子的某个角落传出……   

  啊,又是那熟悉的旋律,在梦中听到过的歌声,在“蝴蝶公墓”网站里听到过的歌声。   

  唱歌的女子是谁?   

  她就在这栋房子里吗?   

  这是另一个世界的天籁,随着潮湿的空气渐渐生长。尚小蝶徜徉在峡谷般的门洞里,歌词已渐渐清晰——   

  你在地底潜伏   

  我在人间等候   

  你吐丝作茧自缚   

  我望眼欲穿孤独   

  这歌声就像墓地里的荒草,像瓦砾中的野花,像泥土里的翅膀,像小溪边的诗稿,像“蝴蝶公墓”里的幽灵。   

  尚小蝶仰头看着“天桥”,柔和的光线自天棚坠落,仿佛将她整个人融化。这现场版的演唱会如此惊心动魄,歌者近在身边却不在眼前——她是谁?   

  然而,双脚却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动。直到她走出门洞,外面居然是一个大院,迎面一堵高大威严的砖墙。   

  而那奇异的歌声,却突然终止了。   

  这堵墙居然有四五层楼高,估计是一幢巨大建筑的外墙。但红砖封死了底下的大门,只露出了三四楼的窗户。透过楼上的窗户,可以看到渐渐暗下的天空。原来这栋高大坚固的楼房,就仅剩下这么一堵墙了。   

  天井的右侧还是这样的房子。只有左侧是个大的缺口,却开满了鲜艳的夹竹桃花。小蝶惊讶于它们的美丽——在这么荒凉恐怖的地方,白色与红色的花朵却争奇斗艳,如十几岁的少女孤独地绽放,好似有无穷无尽的生命力。   

  是啊,学校里的“幽灵小溪”岸边,不也是开遍了这种鲜美却有毒的植物吗?   

  把目光从夹竹桃上移开,站在门洞下仰望正面的高墙。竟隐隐有欧洲中世纪教堂的感觉,宛如澳门的大三巴牌坊——宏伟庄严肃穆神圣,好像随时都有唱诗班的童声响起。   

  尚小蝶禁不住后退了几步,心底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宛如跋涉了千万里的朝圣者,终于看到了耶路撒冷的城门,几乎要对这堵墙顶礼膜拜了。   

  怎么回事?眼眶都湿润了,她难以抑制自己的激动,似乎命中注定要到此地。她快步上前,几乎扑到了那堵高墙上,双手抚摩着砖与砖的缝隙。   

  瞬间,砖头表面传来电流般的感觉,整个心都要被这堵墙掏空了。   

  眼泪已无法控制,如小溪般流淌下来,打湿了地上的荒草。   

  小蝶又轻声念出《蝴蝶公墓》诗稿的第二十二、二十三行——   

  写一张秘密的纸笺   

  塞进耶路撒冷哭墙的缝隙   

  这是密码的提示。   

  冥冥中歌声在脑海响起,眼前浮现着耶路撒冷的“哭墙”——两千多年来,每逢犹太教的安息日,教徒便要去墙前号哭亡国之痛。据说将心愿写在纸条上,并塞进“哭墙”的墙缝里,就可以梦想成真。   

  对,她该写下自己的心愿!   

  虽然有那些关于许愿的可怕传说,尚小蝶还是当即打开书包,找出了纸和笔。笔尖在纸条上颤抖许久,终于写下了人生最大的梦想。   

  长长吁出一口气,她将纸条放到唇前,印上一个亲吻——或许这辈子的希望就在这里了。   

  然后,她将纸条塞进了墙缝里。   

  “我的哭墙。”
 口中念念有词。   

  心底默默祈祷。   

  忽然,尚小蝶看到在一米开外,墙缝里露出一段白线。走近才发现墙缝里塞着一张纸条。她轻轻地将纸条拉出墙缝,又小心翼翼地展开来,上面写着一行清秀的字迹——   

  第一, 我要见到我姐姐;第二, 我想为我和姐姐还清所有的债务。   

  这是白露的笔迹!   

  又是一个铁证,几天前白露肯定来过这里,还在这堵“哭墙”里写下了自己的愿望。纸条看上去还很新,只湿掉了一部分,应该是最近才放进去的。要是几年前放进去的,恐怕早就被雨水泡烂了。

    对,白露发来的彩信里,也有一张墙缝里插着纸条的照片!   

  尚小蝶后退了一步。脚底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却是枚小十字架。   

  泥土中的金属十字架,虽然表面有些锈蚀,仍然难掩其精妙的花纹。同样在白露的彩信里,也有这么一张照片。   

  忽然,后脑勺隐隐发麻。她转身向后看去,只见门洞中的“过街天桥”上,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四周都是阴暗的背景,而头顶天窗落下来的光线,将那个人笼罩在幽灵般的光芒里。   

  啊,那天彩信里也拍到了这个幽灵。   

  小蝶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人影,这是她平生第一次与鬼魂面对着面。   

  她缓缓挪动脚步,向门洞里的楼梯走去。她一直走到“过街天桥”底下,天窗的光线射入她仰望的眼睛,也让她看清了楼梯上的那个“东西”。   

  隐隐可见长长的头发,全身上下都蜷缩佝偻着,黑色衣带飘荡在绿色栏杆间。那张脸实在是看不清楚,完全被头发遮住了光线。只有一双精厉的目光射出,宛如黑夜里的野兽。   

  仅仅几秒钟后,那个影子就“飘”过楼梯,闪到旁边的一扇小门里了。   

  不,绝对不是幻觉!   

  尚小蝶大声喊道:“别跑!”   

  但在门洞里根本不能上去,地面上的门也被锁住了,她只能跑到天井里来。   

  天井里还有两扇房门,其中一扇门上写着褪色的“女宿”二字。门里是一道幽暗的木楼梯,竟与荒村公寓里写得一模一样。里面布满了灰尘,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味。她紧张地站在门口,把目光探向楼梯上面,但楼上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在楼梯口踌躇许久,还是没敢上去看一下。里面早已年久失修了,木楼梯也是快腐烂的样子,走上去大概极不安全。   

  尚小蝶又退到天井中央。时针走到了傍晚六点整,整个废墟里寂静无声,那个幽灵也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她大胆地叫起来:“喂!有人吗……有鬼吗?”   

  远处迅速传来她的回声,在空旷的墙壁间荡漾着。这声音传遍了整个墓地,也传遍了旧工厂的废墟,甚至惊醒了苏州河底的螺蛳。   

  这时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小蝶只当没有听见,现在谁都不能让她离开了。   

  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三面都被墙壁和房子挡住了,惟有一面敞开,但盛开着夹竹桃。   

  “蝴蝶公墓”在哪儿?   

  也许这整个废墟都是吧。   

  突然,那只蝴蝶又飞进她的视线了,鲜艳的翅膀在暮色中挥舞。   

  美女与骷髅——竟飞进了高墙最左侧的一道铁门里。   

  原来这道门还没有关死啊,她急忙跑过去推开了铁门。   

  此刻,小蝶已经完全忘记时间了,夜幕即将笼罩大地,她却大着胆子走了进去。   

  在高墙的背后,她终于发现了蝴蝶公墓。   

  尘埃落定。   

  蝴蝶也落定。   

  它停在了一座墓碑上,鲜艳的翅膀伏下休息着。   

  与外边的西洋式墓地不同,这个坟墓是中国传统的样式。墓碑后面有个将近两米高的坟茔,看起来就像个大土堆。坟上长满了荒草,还开着好几种不知名的小花。   

  尚小蝶颤抖着低下头来,念出了《蝴蝶公墓》诗稿的最后两句——   

  抱起夹竹桃花瓣的尸体   

  我悄然亲吻——蝴蝶公墓   

  神秘的诗稿就此全部终结,最后一道密码,可以不攻自破了。   

  当小蝶重新抬起头时,看到了茂密的夹竹桃林。红色与白色的花朵,正好成为坟墓的背景。   

  是的,她终于看见它了。   

  一个声音自地底传来,附在她耳边说——   

  “欢迎你来到蝴蝶公墓!”
再也来不及感觉恐惧了,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她看见一对年轻的男女,他们穿着很老的衣服,手里带着一些特殊的工具,小心翼翼地走进高墙。男的表情严肃又兴奋,而女孩却是那样忧伤。她是那样的美丽,让人以为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又一只蝴蝶从眼前掠过,空气中闪烁着金色光芒……   

  忽然,眼前的一切又消失了,只剩下孤独的坟墓在风中沉睡。   

  尚小蝶感到头越来越晕了,脚底也有些打飘。她捂住胸口喘息着,缓缓走到那座墓碑跟前。   

  碑上没有雕刻十字架,却镶嵌着一幅椭圆形的陶瓷相片。虽然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这幅陶瓷相片却依然如此清晰。   

  黑白相片里是个年轻的女子,她长着一张欧洲人的面孔,深邃的眼睛,浅色的头发,俏皮的鼻子,柔和的嘴唇。她在墓碑上淡淡地微笑,嘴角露出可爱的酒窝。然而,她的眼神却是抑郁的,似乎在拍这张照片的同时,却在想象自己的这座坟墓。她的美丽如同古希腊的海伦,却飞过千山万水,葬身于这东方的蝴蝶公墓中!   

  相片下面刻着墓主的姓名。天色越来越暗了,她只能掏出手电筒,照亮了墓碑上的文字——居然是俄文字母!   

  过去看苏联电影里常见到这种文字,但她是一点都看不懂。于是,她借用手电筒的光线,用手机拍下了墓碑上的相片和文字。   

  下面还有墓主人的生卒年——   

  1912—1936   

  啊,墓碑上的这个欧洲美人,居然出生于1912年,但她仅仅只活到24岁,在1936年就香消玉殒了,真是自古红颜多薄命啊!   

  蝴蝶忽然从墓碑上飞了下来,扑扇着美女与骷髅的翅膀,一直飞到墓碑的最底端。   

  天,彻底暗了。   

  尚小蝶只能蹲了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下面,却依稀看到了几个汉字。   

  她艰难地辨认着这些字,缓缓念了出来——   

  尚小蝶之墓   

  在手电筒聚集的光圈中,这五个字如同利剑刺入了她的眼睛。   

  月黑风高。   

  蝴蝶尖叫。   

  幽灵狂舞。   

  美人如土。   

  利刃刺破了她的角膜,继续深入进脑腔,穿透了大脑的神经——无数朵夹竹桃绽开……妈妈在微笑……视频里的狂叫……鬼美人的眼睛……“幽灵小溪”边的书包……红色的女鞋……老桃树下的葬花……夜半笛声……黑夜里带血的唇……   

  还有,墓碑上的自己。   

  那首歌又悠扬地响起——小宇宙的第二次爆炸,一切归于塌陷和灭绝。   

  它死了。   

  吐出第一根丝。
庄秋水突然停止了脚步,像个木头人一样僵在那里,眼前是地狱般的门洞。里面幽暗异常,什么都看不清楚,似乎正潜伏着无数幽灵,等待新人进入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不,不能再往里踏入半步了!他在门口徘徊了几步,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性——如果尚小蝶不在里面呢?或者她根本就没有进去,像他一样在此止步不前,然后就一个人知难而退,早就离开这鬼地方了。
  老天保佑,但愿如此吧。但庄秋水还是要求证一下,如果她就在这道门洞里的话,那只要打她的手机,就可以在这里听到铃声了。
  他又一次拨打了小蝶的手机,同时侧耳倾听门洞里的动静。等待了大约十秒钟,隐隐听到了什么声音,从某个很远的地方传来。幸好这傍晚如坟墓般寂静(本来就是坟墓),让他可以分辨这是什么声音——
  没错,就是手机铃声!虽然听起来很不清楚,但只有电器才能发出这种声音,还有音乐的高低起伏。铃声持续了几十秒钟,随着手机屏幕显示“无人接听”而告安静。
  庄秋水竖直耳朵,铃声还在继续,这是他最不愿意听到的声音。
  毫无疑问,尚小蝶正在这道门洞里,在可怕的“蝴蝶公墓”中。
  他的心又一次沉到了冰底。
  脚底稍稍挪动了几厘米,又立即缩了回去。好象门洞里有一堵透明的墙,任何人都无法穿墙而过。
  进入,还是退出?这是一个问题……
  庄秋水问出了一个哈母莱特式的问题,可惜他要拯救的并非奥非丽亚——而是个与他无亲无故,刚刚萍水相逢的丑小鸭而已。
  她长得一点都不漂亮,对男生几乎毫无魅力,是那种天天见面也会遗忘的人。为一个完全与己无关的人,他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脑子里又闪过了那些电光,雪花般飞舞,如利刃劈开他的身体。他看见了夹竹桃花,鲜艳的花朵流出乳白色的汁液,流过之处冒起带着骷髅的白烟……
  还有,还有那只蝴蝶,跨入禁忌之门,朝拜普鲁顿大神……无数声尖叫,扯破喉咙的尖叫……密密麻麻的……
  “不!”
  他如孩子般喊了出来,双手抱住自己的耳朵,只想立刻就变成一个聋子。
  然而,耳朵还是很不争气地听到了手机铃声。
  是尚小蝶吗?打开手机屏幕,来电显示却是陆双双。
  “喂!已经去那么久了,你在哪里啊?”
  “蝴蝶公墓。”
  他像机器人一般如实回答。
  “见鬼,真有这个地方?”电话那头的双双倒吸了一口冷气,“你找到WOW了吗?”
  “我——找到她了。”
  “那赶快把她带出来啊!”
  庄秋水不知该怎么回答了:“哦……”
  “你哦什么哦啊!还是个男人吗?”双双在电话里嚷了起来,“快把小蝶给我带回来!”
  说罢她挂断了电话。
  男人?这两个字如电流般刺激了庄秋水的心,让他把头高高地仰向天空,老房子的屋顶似乎变矮了一些。
  他的双脚忽然获得了自由,一下子摆脱了理智的控制,大步流星地跨向门洞。
  迈向地狱的第一步。
  刹那间,黑暗吞噬了庄秋水。

6月11日晚上19点19分
月亮从乌云里出来了。
蝴蝶公墓
清澈的光线如白霜洒遍旷野,也轻轻抚摸着尚小蝶。身下是冰凉的泥土,地底的湿气渗入皮肤,血液如开春的河水缓缓流淌。
或许是受到月光的洗礼,眼皮下的瞳孔缓缓缩小,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星空。艰难地眨了几下,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团虚无的空气,紫色的夜空上悬着一轮皓月。
然后,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敏感而脆弱的眼睛,二十二岁男生的眼睛,抑或在梦中见到过的眼睛。
不知如何形容这目光,他不停地闪烁着,如银河的星光正对着她。
但她看不清那张脸,只感到温热的气流,扑到她的面颊上,彼此交换着呼吸。
她听到了一个急促的男声:“小蝶?小蝶?”
小蝶是谁?
啊,那是自己的名字,她终于想了起来。
那这又是什么地方?
她不敢再想了。
在着荒凉的月夜,年轻男子继续呼唤着她,就像中国人古老的“叫魂”仪式。
但她感觉自己浑身虚脱了,双手双脚都动弹不得,嘴唇嚅动了许久,才艰难地说出一句话:“你是谁?”
黑暗中的眼睛眨了眨,轻声答道:“我是庄秋水。”
她的脑子转动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了这个名字。喉咙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啊——对不起,我没有听你的话。”
“没事了,我们离开这儿吧。”
他的手抄到她后脑勺,将她的上半身抬了起来。她半坐在地上,仍然动不了身体。眼前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只觉得周围树影婆娑,一些鲜艳的花朵绽开。
庄秋水将她后背靠在一个冰凉的东西上——“蝴蝶公墓”的墓碑。他转身背对着尚小蝶,将她放在自己背上。
伏在这坚实的后背,仿佛抱着一棵年轻的树干。
他心里却在想,这大一女生分量还不轻呢。他拎起小蝶的书包,没走几步路就大喘气了。双臂抬着她的两条腿,任由她的双手搭在他胸前,还有她的整个胸脯都紧贴着背脊。
但此刻哪来得及心猿意马,平生第一次真正闯入蝴蝶公墓,冒险救出了昏迷不醒的女孩。
从小门走出高大外墙,夜色里的破院充满阴森之气。借助月色找到中间的门洞,背着小蝶穿过“过街天桥”。忽然,感觉头顶有个脚步声响起。但小蝶的头枕在他的肩膀上,他实在仰不起头来,尽管确信楼梯上有个什么东西。
既然已经来到蝴蝶公墓,就算是幽灵也没什么好怕的!
庄秋水低着头冲出门洞,眼前露出一大片墓地。
月光下的鬼魂们正在晚风中吟唱。

已经浑身是汗了,就算棺材里的僵尸爬出来,都不会让他再害怕。背着尚小蝶绕过一个个墓碑,脚底不小心踩碎了一块骨头,身边闪烁起幽幽的鬼火。
好不容易冲出了墓地,庄秋水心头一阵狂跳,月光下的工厂废墟如塞外的草原,惟独少了牧羊女与蒙古包。
背上的小蝶正在发抖,身体由冰凉变得滚烫,看来是受寒发烧了。庄秋水加快了脚步,大汗淋漓地跑过荒草丛。
他们大半个身体都埋在草里,小蝶感到草叶刮着大腿,整个人如火焰般燃烧着。
终于艰难地跑到苏州河边,从敞开的工厂边门冲了出去。
托着小蝶大腿的双手渐渐撑不住了,只能拼命用背脊往上顶,免得她从背上掉下来。这是马路的尽头,放眼望去不见一个人影,只有月光伴着两人。庄秋水必须要把她送到医院去,但这地方不可能拦到车的。
他就这么背着小蝶,向南穿过两条路口。终于有一辆空出租车过来了,他把小蝶放进车子后座,让司机开到附近最好的一家医院。
他疲惫不堪地坐在小蝶身边,先擦了脸上一把汗,几乎浑身都要散架了。
出租车开过黑夜的黄泉路,身边的小蝶又不省人事了。嘴里在喃喃细语,又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庄秋水摸了摸她的额头,果然滚烫滚烫的。忽然想起陆双双,赶紧给她发短信,告诉她已把小蝶救出来了。
再见,蝴蝶公墓。
十几分钟前,他踏入了永远的禁区——用手机荧光照着前面的路,他小心翼翼地穿过门洞。黑夜里看不清那高大的墙壁,只感到是个阴森可怖的老院落。他大声叫喊着小蝶,一直摸到对面墙上。他摸到最左侧发现了那道小门,推开门后发现了蝴蝶公墓。月光正好照亮了墓碑,在碑下躺着一个年轻的女孩。
刹那间,他还以为见到了一具女尸,凄惨地躺在墓碑底下,等待亲人来收殓遗体。
庄秋水浑身颤栗着蹲下来,看到死人般苍白的脸上架着一副眼镜,一只蝴蝶正停在她的唇上。
伸手去触摸蝴蝶,它却轻巧地飞走了。手摸到了小蝶的鼻孔,才发现她还是有呼吸的。然后,他轻轻呼唤着她的名字……
虽然已逃出了蝴蝶公墓了,但想起这些仍胆战心惊。车子已经开出了黄泉路,疾驰入市区的街道。

[ 本帖最后由 自由 于 2008-4-1 15:12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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