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致命的类似
作者: 落花风 发表日期: 2003-01-10 13:31:48 致命的类似 在事件发生之前,成欢就象他名字那样每天充满着快乐。 成欢的眼睛给我留下了如此不可磨灭的印象,以至于某段时间内只需要思维稍作停顿立时就如同梦魇般出悬浮出一双眼睛,那眼神包涵绝望却又荒诞着,垂向地平线的两道虚线,滴落着每缕余光的延伸都带着不可确认的味道,我把这味道体验为种嘲弄,我顽固的设定成欢也是如是想,他是与众不同的人,顾而他的死亡理应有些离奇。随着岁月消磨成欢的印象渐萎缩仅残余那一条视线,线条延伸着交流的媒介,带着透明的质感,脆弱而尖锐,这交流跨越过冥和现实的界积聚在一个支点隆凸,支点就是在记忆里的那个结,危险悬挂在质感边缘,象没有理会的尘土,我理清记忆里的尘封,沿着他的眼线试着搜索他整个躯体,他的躯体因为失血而僵硬苍白,夸大了原先就存在的调侃的意味,成欢的整个生命也就是个调侃和被调侃的历程。我在回想的片刻自己也就是经营着餐布的蜘蛛,在过去上不断吐着积累的蛛丝,那过去是粘稠的,粘贴一片片琐碎的鳞片,在阳光下不时在闪耀,伪似镜子的反射。 我发现自己愈来愈被玻璃的反射统治着,镜子是玻璃,窗上也有玻璃,玻璃上有新抹过的水痕,变形成抽象的现代画,我现在坐在家的写字桌前,桌子上有杯子,玻璃杯、还有电脑,电脑屏幕也是玻璃的,在黑屏的底色里我的整个面不表情清晰体现,临摹着面部任何细微的动作变化,反射中的自我模仿令自己不寒而傈。 曾经有句很俗的话叫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在我还上小学那年代,这句话开始四处流传,这句话流传广泛并影响了整一代人,我习惯通过窗户观察别人的心灵心灵。所以初次见到成欢的时候我就注视着他的眼睛,丝毫没有顾忌礼貌的问题。成欢的眼神忧郁而淡漠,细小的总是迷合着,淡视一切的虚空,这种神情常被误解为目空一切傲气的人,其实生活中有这样表情的人通常是是寡欲性格的表现,他性格如同眼睛,也是把一切都可以看得很淡,安贫乐道的那类,这样的人在现在的这个社会里已逐渐稀有,正因为如此,成欢显得比大部分的人都活着轻松。 九年前,到外高桥保税区上班即日就认识成欢,聊起后知道成欢和我是同一座大学毕业的,长我一届,上学时我好象没见过他,我想是因为他处世低调的缘故。我们这个科室连正副科长一起共七人,两女五男,我最先认识的就是成欢,因校友和年龄的双重缘故,彼此之间便比较接近。保税区是个枯燥的地方,而我们所在的科室更是个无味的办公场所,名义上隶属保税区管理局的外贸公司,其实什么贸易也不经营,所谓的业务就是把一个个门牌号码出租给想享受特殊政策的那些公司,那些注册在这里的公司不在其位却享受自由港的特殊政策,相应我们也就得到了足够的利润,完成了上级交代的销售指标,这是个特殊供求的双赢关系,大家都在规避法律中得到自己需要的,我那时想这也许也算是种生活链的和谐吧。我们的那的门牌号码很紧俏,来办理出租的公司多最后连厕所地址也被注册,是家经营进口食品的公司租去的。 上班时可以下象棋,中午休息时候开局,午餐时间规定是一小时但棋局通常延续到晚上回家才结束。下棋轮不到我们,我们只是围观的群众,对局通常是科长和付科长,科长姓傅付科长姓郑,如何称呼这两个不合时宜的姓氏长久以来一直困绕我们,最后还是成欢解决了这个难题,然后我们都学着他那样统一称付科长为科副。科副棋力很高,以前曾是市比赛的八强,但比科长还逊了些,科长的棋看未见得如何好处,但总能最后获胜,按科付的说法,科长的棋是战略为上,不争因城之得失,在兵法上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棋的最上层境界。不佩服是不行的。 这是段不美好但也不算太差的日子,正确的评论应该说是平静,平静生活唯一妙处就是空闲,闲得让人恨不得惹事生非,偶尔中午科长不下棋时成欢带着我四处去逛,熟悉一下保税区的各个机构,其实保税区也没有什么值得看,不过是些宽广的水泥平地,整齐而单调的仓库坐落在上,无端让我联想到幼儿园里那些排排坐的孩子们,我家的附近有个幼儿园,每天我上班都必然路过,那有个老师是个特别专制的妇人,唯一乐趣就是把孩子们排成整齐的一列,毫无生机的齐整,排排坐,吃果果,孩子们一直在唱这儿歌,带着被压抑的绝望。对于绝望的发端我的理解是因为新鲜的失去,我只有第一次看到大集装箱轮船的时候才略有新鲜感,维持了短暂的几分钟,比袋装牛奶的保质期还短暂。 成欢进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喝袋牛奶,光明牌,味道很淡的那种。拿起桌子上的剪刀把塑料袋剪开一个小斜口,然后在剪开的地方插上麦管一口气就把袋里的牛奶猛汲一气,一下子就干掉半袋,我发觉成欢拿着牛奶袋的右手成拈花指型,象是戏剧里的青衣的手势,这让我觉得很好玩,无事模仿他的动作,时间久了这样的手势到成了自己日后的习惯。 喝完牛奶,接着要做的事是泡茶,先去厕所洗杯子,自己的还有同科室的几位老同志的,这好象也是不成文的规矩,在机关单位里类似洗杯子,搽桌子之类的清洁工作都是由资历最浅的人来干,在我来科室之前这些事成欢包揽,原本应该我接过革命的重任,但成欢还是习惯抢在我之前把活先干了。 上班主旋律是看报,了解国内国际形势。我们科室里盛产一流的空谈家,比如大汪是体育应知全才,科付是国际问题行家,高谈阔论常把我听得一楞一楞的。成欢不很健谈,在他们聊的时候不象我那样听得投入,我偶然还能插上句嘴,但马上就被善辩的他们驳得无可对答,成欢这时会偷着笑,不知什么原因。 成欢看报的时候大多是微笑着的,乐观是他的天性。我记得唯一不笑的那次是个周一的清晨,周一是个充溢颓废的日子,休息日的懒散延续着整个办公室的氛围。通常这日子是比较安静的时候,大家都没有太多剩余精力需要在唾沫间挥发。成欢在看晨报,我瞥见他翻过报页的速度频率迅疾,极少眼神逗留只是种发泄的姿态在表现着,查觉到他今天的情绪焦躁的异常,借着去续水的时候,在他身后探看了一眼。 报纸上一则新闻吸引了我,是发生在昨天的一个银行抢劫案,一个持枪男人在白天抢劫了市郊的一个信用社,并携款潜逃,有一名银行职员在过程中被重伤,现正在抢救之中,尚未脱离生命危险。 “这人胆子不小。”我一面往自己的茶杯里灌水一面说,热水让杯子里的茶叶身不由己上下翻滚着。 “你说谁啊!?”问我的是科室里唯一的女青年小王,最近她家里的出了点生活作风问题,所以她总是在误会别人在议论她的事。女人一旦误会起来是没有由头的,我马上指着还在成欢手上的报纸解释,“是个抢银行的,还伤了个人” 全科室的气氛被我的这句话燃烧了起来,刚才还阑珊着的气息顿时变得异样,科付先把成欢手里的报纸接了过去,粗粗的一看,然后感慨了一翻:“这世道还真是变了,大白天竟然有人敢抢劫。”他回头看了正在低头饮水的科长一眼,继续说下去:“老傅,我们年轻那会,风气才真叫好,别说抢劫,拾金不昧的事到处都是。” “那是!不能比的。”接过口的是老女科员老黄,我看到老黄一脸的怀旧感:“那时候这么阔的带鱼才五毛一斤。”老黄张开手掌一比画,然后脸拉得象带鱼一样的长。 “昨天我在晚间新闻就已经看了这事了,听说那伤了的女孩子挺年轻的,和我们小王的年纪差不太多。”老汪不怀好意的对着小王,小王不满的对他嚷:“别那我作比较。’老汪脸上洋溢着笑容,我知道他贯来有享受女孩子笑骂的嗜好。 在闲谈着科副突然对着报纸叫了一声:“那人的通缉令出来,看着挺正气的一个人,怎么做这事的,可惜了。咦,我怎么总觉得这人这么面熟啊!好象是常见的。’除了成欢其他人都聚集了上去,还是小王口快,才瞅一眼就急着囔:“和成欢一个样子啊!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大家的眼神都聚焦到了成欢的脸上,很快的成欢的形象在大家的眼神中在拷贝了一遍,和那个通缉犯迅速重合成一片。 人的联想能力据说由前脑垂体的引发的,那些日子里我觉得每个人的前脑部分都特别发达,熠熠的闪烁着光华。成欢还是象以前那样的笑着面对一切,但那些笑容由于长久的浸泡在别人的好奇中而变得尴尬。尴尬是种苍白的色彩,我发现成欢无可回避的成了公众注视的目标,而这些莫名而来的关注使他的脸色边得苍白,因为报纸对抢劫事件的追踪报道,这件事越来越被大家关注,而成欢由于那要命的类似而不时引发别人的好奇,刚开始也就是科室里的玩笑的主题,成欢因为他贯有的淡漠的态度对大家的玩笑不置可否,第二天开始成欢依然是那个开心着的成欢,他也会加入大家对这件事的讨论中,也时候也拿自己开玩笑。偶然有客户和别的科室的人来我们这看看到成欢的样子,也会拿他的容貌玩笑一番,他也不怎么在意。 到第四天的时候,那个银行的女职员在医院里不治生亡,那天报纸对她的情况作了整版的介绍,和所有的英雄事迹一样,她在日常工作中也是如何的好学,在单位了也是如何的好誉如云,这些被拔出来的英雄都是一个模子里塑造出来的,惊人的类似,惊人的完美,在以往这样的报道也看过无数次,除了标题基本的内容都一致,也就是记者们臆想的复制品,全去个性。那女孩是个单亲家庭,只有父亲因为忙于工作,谈了几个男朋友都吹了,但她无怨无悔,甘愿在平凡的岗位上奉献。这些报道我都没有兴趣,唯一让我记得的是那女孩父亲的一个特写照片,一双交织着仇恨的眼睛,穿透了黑白照片的一面浮凸在我的心里。成欢和我一起看的报纸,他那时丢下了句意味深长的话:“迟早他会亲手复仇的。” 我当时没明白成欢为什么会这么说,有些感觉只有身临其境的人才能体会并预言。比如那段日子成欢的压力,我也是慢慢的才觉察到,成欢除了上班基本就不出门了,我事后问过他为什么?他说不敢出门,人人看着他都带着戒备的神色,小心的隔绝着和他的距离,仿佛他是中世纪的黑死病毒原生体,那种疏远让他渐渐的觉得恐怖,时间长了自己竟然把自己当作了那个杀人抢劫的凶手。我被他的话所震惊,这才理解了他在那件事发生一个月后匆忙的辞职并离开这个城市的缘故,那是一种精神逃亡,由于大众的精神歧视而引发的对个人的压迫心理,这种无形的压迫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本来面目。 成欢提出辞职的那天,所有的人都感觉很讶异。我们在揣度他一定是找到了一个好工作或者是一夜间暴发得了什么横财,先是小王说让他请客,然后大家都应和着,他还是微笑着答应。告别宴很是热闹,虽然是离别大家却没有什么伤感的气息,小王在席间不断的试探成欢到底是找到了什么机遇,成欢支吾着不作应答,反而使大家认定他一定是发了大财了,那个年代是个充满着偶然的时代,常有人突然间暴富,成功的原因很多,我的一个同学就是通过认购证一个月里成为百万户。半途有些不愉快的插曲,是老汪惹起的,他不知怎么的又提起了抢劫银行的那件事,我想去阻止他的话题,但已经晚了我看到成欢的脸上表现出不耐烦的神色。让平时拿成欢开惯玩笑的老汪老大的一个无趣,悻悻的自言自语,:“有钱了自然是不同了。”那天老汪是最先走的,找了个儿子开家长会的借口。就象是一颗牙齿脱离牙床引发的整体的松动,接着一个个都找了理由走了,等小王离开后只剩余我和成欢两个人还在饭店里。成欢在这时候开始大口的喝酒,平时他几乎是滴酒不沾的,笑容也离开了他,双眉紧蹙。我有些担心,问他离开后准备怎么办,他恢复了满不在乎的表情对我说,不知道,他现在只是需要迅速逃离这个充满隔离的城市。 服务员暗示了几次买单,我们才最后离开了那里,在灯火阑珊的夜色中,那些人群在匆忙中行走着,相互毫不留意。告别的时候成欢的心情很沮丧,我试图去说些无关痛痒的告别的辞令,但那个突发的事件终于在这个告别的时候来到,似有预谋那样的发生。 这人冲到我们面前的时候,空气被他的速度压缩成了一片咆哮声,在我们的惊噩中,成欢已然受到了重重的一击。他拿着一根粗长的竹结钢筋,在道路一旁的建筑工地上散落着好多这样的东西,他的蛮力很大向上一挑,成欢就脱离了地面悬浮在半空中了,我看到成欢的眼睛颓废的看着那人,那人的眼神也对峙着他,我好象在哪里见到过这样的眼神,被仇恨渲染着的眼神。 “你杀错了。”这是成欢活着说的最后几个字。 那穿入他身体的钢精绵软下来,连着成欢的身体坠落在尘寰间,然后殷红的鲜血从他的伤口向外迸发,将整个蜷缩着的人体染成了鲜艳的一个,象被孩子丢在路边的冰糖葫芦。